第七百七十六章 暴起
血雾在山谷中缓缓翻涌,像一条条蛇,懒洋洋地蠕动着,将那些暗红色的雾气一寸一寸地推向谷口的每一个角落。
归一宗的五个人,已经全部倒下了。
周玄仰面躺在碎石堆里,胸口那个黑色的掌印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焦糊味的烟。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从下巴一直淌到脖颈,在雾气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其余四个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山谷各处。那个魁梧男人的铜锤压在他自己的腿上,锤面上的金色符文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凹痕。那个冷艳女人的青色长裙被血雾浸透了,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她的剑插在离她几步远的岩石缝里,剑柄还在微微地颤。
那个拿着折扇的瘦高男人,脸朝下趴在干涸的河床上,折扇的扇骨断了好几根,散落在他身边,在血雾中泛着微弱的、蓝-绿色的光。那个捧着铜炉的粉裙女子,蜷缩在岩壁根下,铜炉倒在她身边,盖子已经打开了,乳白色的烟雾从炉口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血雾中挣扎了几下,就被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吞噬了。
五个人。
全死了。
胡隆半跪在阵眼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左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好……好啊,莫兄!”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意。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岩壁最高处的莫冷,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想到你的三极血鬼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那周玄在归一宗外门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可在你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顿了顿,笑声更大了些,可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元婴以下第一人,这称号,当之无愧啊!”
苏铁靠在离胡隆不远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左臂垂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的脸色比胡隆还差,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了,变成了和脸色一样的灰白。
他也抬起头,看着莫冷,嘴角扯了扯,想要做出一个笑容,可他的脸太僵了,僵得连笑都笑不出来。
“莫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弱的气音,“你这一手,当真厉害。那周玄的浩然正气,在你这血鬼功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铁塔躺在地上,那把巨剑还压在他身上,他的胸口有一个深深的凹陷,是那个魁梧男人一锤砸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莫冷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柳听澜靠在岩壁上,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她用布条缠住了,可鲜血还是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她那件淡紫色的长裙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慌,没有乱。
她也看着莫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莫师兄果然深藏不露,还好有你在,这次任务,我们总算是有惊无险。”
云萝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已经碎成了几块的玉牌,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灵气消耗过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看了莫冷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莫冷站在岩壁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庆幸,看着他们脸上那些讨好的、奉承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胡隆脸上扫过,从苏铁脸上扫过,从铁塔、柳听澜、云萝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谷口方向——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坐在那块大石头旁边、膝盖上横着一把剑的人身上。
陈煜。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石头,像是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莫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个金丹六重的废物,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胡隆脸上,他的脑海里,在想着那株血魂灵芝,那可不是普通的血魂灵芝。
它在落魂山脉深处吸收了上百年的怨念,已经产生了变异。
它的药效,比普通的血魂灵芝强了十倍不止。这种东西,如果被他得到,他就能一举突破金丹巅峰的瓶颈,踏入元婴境。
不是普通的元婴境,而是根基无比扎实的、以血魂灵芝淬炼过的、比同境界强出一大截的元婴境。
到那时候,他莫冷,不需要靠任何人的荫庇,也能在这座宗门里站得比谁都高。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血液都热了一下。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发热的头脑上。
血魂灵芝只有一株。
而他身后,有六个人。
六个人,六张嘴。他们看见了血魂灵芝,知道了它的存在。就算他独吞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回到宗门之后,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会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会不会有人来跟他抢?会不会有人在他突破的关键时刻使绊子?
他不信任任何人。
在这座宗门里,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信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利益才是永恒的。
他杀了归一宗的人,回去之后,宗门会给他记功。可如果他把这些人也杀了——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归一宗的人杀了他们,他莫冷拼死杀出重围,带回了血魂灵芝。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他们死在与归一宗战斗的战场上,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是替他们报仇的人,是带着战利品凯旋的英雄。
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敢怀疑。
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在这座宗门里,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只有死人才是保守的住秘密的。
再且说,就算是真的有人怀疑什么,那又能怎,他可是有靠山的!
莫冷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胡隆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看着苏铁,看着铁塔,看着柳听澜,看着云萝,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虚弱的气息,看着他们毫无防备的、劫后余生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的右手,慢慢地抬了起来,山谷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血雾开始涌动。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自然的涌动,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狂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的涌动。那些暗红色的雾气疯狂地穿梭、交织、缠绕,像无数条被激怒了的蛇,张着嘴,露出毒牙,准备撕咬。
胡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一股从莫冷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的、暴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一样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刚才战斗时不一样。
刚才战斗时,莫冷的气息是冷的,可那是刀锋的冷,是杀伐的冷,是对付敌人时的冷。
可现在,那股冷,是朝着他们的。
胡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莫……莫师兄?”
他的声音有些抖,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本能的恐惧。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他的后背已经抵在了岩壁上,无处可退。
莫冷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在血雾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攻击,而是两道暗红色的、巨大的、像是被鲜血浸泡过的爪子一样的血光,从莫冷的手掌中猛地射出。
那两道血爪铺天盖地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两个人的方向压过去。
苏铁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在看着莫冷,还在等着他说话,还在想“莫师兄为什么要抬手”。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那两道血爪就到了。
“噗——”
“噗——”
两声沉闷的、像是钝器刺入血肉一样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苏铁的身体被血爪从胸口贯穿,那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前胸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张到了极限,嘴巴张开,想要发出一声惨叫,可那声惨叫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身体就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血爪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的体内疯狂地搅动、吞噬、吸收。
他的灵气、他的精血、他的生命力,一切可以被吸收的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他的皮肤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得灰白、干枯,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他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另外一人的反应比他快一些。
他看见了血爪朝他飞来,下意识地想要举起巨剑去挡。可他的手抬不起来,那把巨剑还压在他身上,他的胸口那个凹陷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看着那道血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都能看清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是由无数细小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血丝编织而成的。
然后,血爪撞上了他的胸口。
“噗——”
他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猛地弹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鲜血从他的胸口喷出来,像一道红色的喷泉,溅在血雾中,和那些暗红色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雾。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莫冷站在岩壁最高处的、模糊的倒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喉咙里,只有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光泽。
两道血爪他们的身体里抽出来,带着两团浓郁得近乎发黑的、暗红色的光团,缓缓地飘回到莫冷身边。
那些光团,是这两尸体的精血和灵气,被血鬼功从他们的身体里生生地抽了出来,压缩、提纯、凝练,变成了两团纯粹的能量。
莫冷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两团光团被他吸入口中,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两条滚烫的、灼热的河流,流进他的丹田,流进他的经脉,流进他体内的那两尊血鬼之中。
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暴涨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