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锤子搁在铁坯旁边没动,手指还搭在锤柄上。
“打新的。”
他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跟柜台上那些碎铁渣一样碎。
下巴往左边墙角歪了一歪,那里靠着一排铁条,长短不一,表面粗糙,有几根上面还挂着没打磨掉的毛刺。
“那边,锻造素材架,自己挑。白板铁料十个金币一根,含基础淬火。挑好了放柜台上,排单子,三天后来拿。”
眼皮都没掀。
手又回到了铁坯上,小锤子重新敲了起来,叮,叮,节奏没变,跟沈清弦压根不存在一样。
沈清弦看了那排铁条一眼。
灰扑扑的,品相比她腰上这把钛合金还低两档,拿去砍一阶变异犬勉强能用,砍两下估计就卷刃。
她没往那边走。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腕一翻,把背包里的东西直接拍在了石板柜台上。
两样。
巴掌大的骨片,灰白色,表面嵌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向跟血管分布差不多,从中心朝边缘扩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沉,比同体积的铁块还重。
半个拳头大的结晶体,通体暗红,内部有液态的东西在缓慢流动,表面凝着一层薄霜,搁上柜台的瞬间,周围三寸范围内的铁屑全被冻住了,贴着石板翘不起来。
骨棘碎片,凝固血浆结晶。
骨棘屠戮者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拿出来的瞬间,铁匠铺里的温度变了。
炉火还在烧,但那颗结晶散出来的寒气顺着柜台面往四周走,走到老头那边的时候,他手里那柄小锤子落了个空。
锤面砸在铁砧上,声音比平时响了一倍。
老头的手停了。
他没第一时间看那两样东西,先看了自己的手。
握锤三十年没失过手的右手,五根手指微微岔着,锤柄歪在虎口里。
然后他看向柜台。
浑浊的眼珠在骨片和血晶之间移了一个来回,瞳孔里那层常年盯炉火盯出来的灰黄色,被柜台上那抹暗红色的荧光染了一层底。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头站起来了。
上半身探过柜台,脸凑到那两样材料上方不到一尺的距离,呼吸打在血晶表面,薄霜化了一小块又重新凝回去。
他没伸手碰。
做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对材料有一套本能的分级,什么东西能随便抓,什么东西得戴手套拿,什么东西在确认品相之前连指头都不能靠近。
柜台下面抽屉拉开了,他摸出一副黑色的厚皮手套,套上,左右手各攥了攥拳确认贴合度,这才把右手伸向那块骨片。
手套碰到骨片的瞬间,他的手顿了一下。
骨片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皮手套接触的一刻往里缩了半分,跟活的一样。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骨片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用手套裹着的拇指在纹路最密集的地方按了一下,按下去的触感让他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骨片放下。
他又拿起那颗血晶,举到炉火旁边。
火光穿过半透明的结晶体,内部流动的液态物质被照得一清二楚,暗红色的流体在晶壁内循环,没有凝固的迹象,温度再低也冻不死。
血晶放回柜台上的时候手很稳,但放下去之后右手在皮围裙上擦了一下。
他抬头看沈清弦。
之前的轻蔑已经干干净净。
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人,看见首领级材料摆在自己台面上的时候,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跟他身后那座炉子没什么两样。
“首领级材料。”
嗓子里带着一截气声。
“而且还是三阶的。”
他的目光从沈清弦脸上移到她腰间那把鞘里的废刀,又移回来。
那把刀上的豁口和崩口,对上柜台上这两样材料的来源,中间的事不难猜。
但他没问。
一个做了一辈子手艺的人,不会问客人的猎物怎么杀的,他只管材料够不够格,钱够不够数。
老头把手套摘了,叠好放回抽屉,坐回椅子上,坐姿比刚才端正了不少。
“这两样东西,加上你背包里剩下的那些碎料。”
他的下巴朝沈清弦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既然能够击杀三阶的手里,它的其他甲壳残块,品相应该在C到B之间。”
沈清弦没说话,心念一动,直接将当时能够带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甲壳残块、骨棘碎渣、还有两块品相稍次的凝固组织,堆在柜台上占了小半个台面。
老头的目光从那堆材料上一样一样扫过去,速度快,但每一样都停够了该停的时间。
扫完之后,他靠回椅背上。
“能打。”
“首领级的骨料做芯材,血晶淬刃,甲壳残块锻护手和脊面。”
他伸出手比了个长度,从肘弯到指尖再多出四寸。
“出来的东西够你用到四阶往上。”
“手工费,八百金币,材料归你出,我出炉火和手艺。”
沈清弦没还价,这是官方出的铁匠铺,价格还是比较公道的。
“多久。”
“两天。”
老头竖起两根手指。
“血晶淬刃最少烧十六个小时,急不来,后天这个时候来拿。”
沈清弦心念一动,数堆金色的硬币出现在了柜台上,被码得整整齐齐。
老头没数,用手掌在最高那叠上面平着划了一下,估了个重量。
“够了。”
金币被他一叠一叠收进柜台下面的铁匣子里,锁扣扣上。
沈清弦把那把废旧的钛合金长刀从柜台上拿回来,重新别在腰间,刀鞘碰到胯骨的声音闷闷的。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后天来拿刀的时候,把你那破鞘也换了。配不上新刀。”
沈清弦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热浪在背后截断,长街上的空气灌了一脸。
主城的街面比她进铁匠铺之前更空了。
药店门口的队伍散了大半,剩下几个买完东西的人正往城门方向跑。
八百金币花出去,手头的储备薄了一截。
两天锻造工期,等刀的时间不能空着,得把金币赚回来,等级也得再往上推。
城外的怪物刷新区正好。
三阶的已经清过了,二阶密度最高,杀起来快,掉落的金币铜币攒一攒,两天够把锻造费补回来。
她沿着长街往城门走。
钛合金刀在腰间晃着,刀刃钝了,但对付二阶还有余量,扛不住的是三阶以上的甲壳。
城门口靠墙坐着两个先驱者,一个攥着半截断刀,另一个仰着头看天上的世界公告,嘴巴开开合合没发出声音。
沈清弦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迈出城门的一刻,视野左侧的世界频道又开始跳字了。
频道栏早就被她关了,但这条消息的格式不一样,红框包边,系统强制推送,全服可见,关不掉。
红框里只有两行。
【紧急战报:裴氏先遣攻略队于荒骨平原遭遇五阶领主,全队三十七人,无一生还。】
【当前五阶领主血量:100%。】
两侧天幕上,同样的红字正在滚动播放。
沈清弦的脚步踩过城门口的石阶,没停。
斜阳从西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的石板路上,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