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的前蹄离开了地面。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那条合抱粗的腿直接拔了起来，带着脚下的碎骨一同升到半空。
然后落下。
整片荒骨平原在这一脚之下沉了一截。
沈清弦脚底的骨渣还没来得及碎完，裂缝已经从落点往外窜到了她的方向。
身形从原地消失。
留在那里的黑色虚影被蹄足砸出的气浪撕成了碎片，碎骨和粉尘翻卷到四五米高，遮了半边视野。
两公里外的封锁线后方，调查局那个脸上带擦伤的领头人把军用望远镜抵在眉骨上，朝平原中央方向拧了两圈焦距。
巨兽的蹄子砸下去的位置只剩一个坑，坑里什么都没有。
“死了？”旁边拎步枪的凑过来问了一句。
他没答，望远镜往左偏了一点。
巨兽右侧腹。
她在那儿。
暗影步的落点贴着巨兽右肋下方两步远的位置，刚好卡在四条腿和躯体构成的阴影区内，这个角度头转不过来，尾巴扫不到，前腿也够不着。
右手抽刀。
破晓骨刃出鞘的动静跟废掉的那把钛合金完全两码事，鞘口金属箍一声短促的撞击过后，暗红色的光沿着刃口铺开，在灰白色的骨渣地面上映出一道血红的线。
她的身体已经在拔刀的同时转了半圈，脚跟碾着碎骨蹬地，力量从腰腹拧出来，经肩膀灌进手臂，最后送到刀刃上。
一刀。
刀锋切上巨兽右肋下方那块最薄的甲壳，声音不算大，像刀身砍进一块干透的硬木，刃口吃进去的一刹有一瞬短暂的阻滞。
然后破了。
灰黑色的骨甲在刀锋过处裂开了一条半臂长的口子，甲壳碎片往外蹦，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大，飞出去弹了两下。
裂口里头是黑色的。
不是血肉的红，是深到发黑的颜色，沈清弦的刀尖拖过裂口边缘的一刻，那片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溅在她风衣前摆上，热得灼皮肤。
巨兽头顶的血条跳了一下。
一个数字浮在那根长得看不到头的暗红色血条上方。
-2764。
两千七百六十四。
两公里外，领头的手里那副望远镜差点脱手。
隔这么远他看不清具体的伤害数字，但他看见了巨兽的反应。
从开战到现在，前后几百人上千人往这东西身上招呼，步枪、穿甲弹、技能、长矛、大锤、弩箭，什么都砸过了，它连眼皮都不抬。
现在它抬了。
不止抬了，它吼了。
那声吼从平原中央传到两公里外的封锁线时，铁丝网上挂着的金属警示牌撞在一起响成了一片，声音全淹在余波里。
领头的把望远镜从脸前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裴氏那边的西装男刚站稳没多久，又被这一声震得歪了半步，身后二十来个灰甲已经不敢看平原方向，连武器都有几个人放下了。
“它叫了。”拎步枪的嗓子在抖，“这两天它从来没叫过。”
领头的把望远镜重新举了起来。
平原上。
沈清弦没来得及多看那个伤害数字，巨兽的尾巴已经扫过来了。
那条拖在身后的尾巴从静止到横扫只用了不到一秒，球状的骨质硬结贴着地面划过，所过之处碎骨被卷成一道灰白色的浪墙。
暗影步冷却没到。
左手抬起来。
玄霜护盾在身前凝成一面冰蓝色的壁障。
尾巴的余波砸了上来。
不是正面命中，她的站位够偏，尾巴主体从左侧三米外扫过去的，但骨质硬结掀起来的碎石浪和冲击波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护盾上。
冰蓝色的壁障从中间裂开，裂纹扩到边缘的速度快得来不及看清。
护盾碎了。
冰屑和冲击波同时拍在她身上，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了六七米，靴底在碎骨地面上刮出两道深痕。
体力掉了一格，血线也啃了一小口。
脚后跟磕在一根粗骨上才刹住。
上一把那柄刀受这一下得直接折成三截，破晓骨刃在她手里纹丝没动，刀身上连个新划痕都没有。
巨兽转过来了。
十几米高的躯体在碎骨地面上碾出沉闷的震动，右肋上那道半臂长的裂口还在往外淌黑色的血，滴在地上灼烧出几个焦黑的小坑。
两道暗红色的火焰从眼窝里往外蹿，比刚才亮了一倍。
它朝她冲过来了。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就矮一寸，几十吨的重量砸在骨堆上的频率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跑。
暗影步的冷却刚好转完。
她没用。
脚下一蹬，整个人朝斜前方冲出去，在巨兽两条前腿之间的空档里穿过，身体贴着地面钻进了它的腹下。
巨兽的冲锋在她穿过去之后停不下来，四条腿从她头顶碾过去，巨大的腹部在上方半米不到的高度掠过，黑色的血还在从裂口往下滴。
她在腹下翻身起来。
刀往上捅。
破晓骨刃从下往上扎进巨兽腹部偏后的位置，这个角度的甲壳比侧肋更薄，刀尖刺进去的深度比第一刀多了一截，刃口带着无视15%防御的特性撕开一道新的伤口。
-3142。
比第一刀高了将近四百点，腹甲果然比侧甲薄。
巨兽的反应极其暴烈，四条腿同时发力往上撑，整个身体拔高了两米，试图把腹下的入侵者甩出去。
沈清弦的手还握着刀柄。
刀扎在巨兽的腹甲里没拔出来，她整个人被带离地面，双脚悬空，全身的重量挂在刀柄上。
右手死攥着刀柄，身体借着巨兽拔高的力往下坠，刀刃在甲壳里被重力拉着往下划。
两米。
一条两米长的裂口从巨兽的腹部撕到了后腿根部，黑色的血从头顶倾泻下来，浇了她满头满脸，热得灼人。
刀尖从甲壳尾端滑出来的一刻她松了手，整个人从三米多高的位置落下去，脚落地的一瞬双腿弯了一下卸掉冲力，左手撑地稳住重心。
巨兽在头顶疯了一样踩踏，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脑袋朝下砸。
暗影步。
她从左后腿边消失，出现在二十米外。
短暂的喘息窗口，体力条已经从满值掉到了七成左右，两刀加一次暗影步加一次玄霜护盾，翻倍消耗在五阶领主面前格外刺眼。
手中多了一瓶中级体力药剂，拔塞灌了。
巨兽转过身来。
腹部和右肋上三道裂口全在往外喷黑血，骨甲的碎片挂在伤口边缘，风一吹就掉。
它的血条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沈清弦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暗红色的长条。
掉了一截，大约百分之二到三的样子。
两刀。
全服几百号人两天都没磨掉的血量，她两刀砍下来已经看得见缺口了。
巨兽不动了。
它站在原地，四条腿深深陷在碎骨里，头低下来，两根弯角的尖端几乎碰到了地面。
一道沉闷的震动从它的躯体内部传出来，地面上的碎骨开始跳，一颗接一颗，从巨兽的脚下向外蔓延。
它的甲壳在动。
覆盖全身的灰黑色骨甲片一块一块竖了起来，竖的过程中甲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光越来越亮。
从脊背到四肢，从尾巴到头颅，整条巨兽的轮廓被那些缝隙里渗出来的红光勾勒了一遍。
双眼里燃烧的火焰从暗红变成了刺目的亮红，红到发白的光从两个眼窝里喷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两道交叉的光柱。
巨嘴张开了。
一道水桶粗的血红色冲击波从它口中直喷而出，将脚下的碎石绞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