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气渐渐凉了。
陆清晏每天去户部，看秋粮的报表，看军饷的账目，看棉衣的调拨。方书办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厚厚几本，码在案上。陆清晏一本本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大人，北境各州的粮草已经调拨完毕了。”方书办指着舆图上的标记，“雁门关存了三个月的粮，够神机营和守军吃。”
陆清晏点了点头。“棉衣呢？”
“兵部的库房已经清点了，三万套，一件不少。下周就发运。”
陆清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方书办站在旁边，看着他眼下的青痕，想劝他歇歇，又咽回去了。
十月，西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靶场上的兵还在练，手冻得通红，药匙拿不稳，可没有人停。刘大柱站在队列前，声音已经哑了，可还在喊口令。
“装药！夯实！装弹！举枪！放！”
三千人齐射，枪声像打雷，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陆清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的兵。他们的脸上有了冻疮，手上有了裂口，可他们的眼睛很亮。
“大人，火药存够了。”张氏走过来，手里捧着账本，“三万二千斤。”
陆清晏接过账本，翻了翻，递还给他。“够用了。”
张氏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师傅，有话直说。”
张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大人，这批火药，是小的和徒弟们没日没夜配出来的。每一斤，都用了心。您到了那边，替小的们多杀几个蛮夷。”
陆清晏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好。”
十月十五，皇帝召见了陆清晏。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舆图上，雁门关外那片荒原被涂成了灰色，像一片永远散不开的阴云。
“陆卿，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十一月初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给你践行。”
“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
“臣想请安平长公主，随军出征。”
皇帝愣了一下。“安平？她一个女子，去前线做什么？”
“她在拓跋境的营帐里待了半年，熟悉那边的地形、气候、各部落的关系。有她在，臣能少走很多弯路。”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愿意吗？”
“臣问过她。她说愿意。”
皇帝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铺白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好。让她去。可有一条——你得把她活着带回来。”
陆清晏跪下去。“臣，遵旨。”
十月廿五，陆清晏最后一次去西山。
三千名神机营的兵，站在靶场上，穿着崭新的棉甲，扛着擦得发亮的火铳。刘大柱站在队列前，穿着一身铁甲，甲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大人，神机营集结完毕，请大人检阅！”
陆清晏走过去，从队列前走过。他走得很慢，看着每一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白净，有的粗糙。可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他走完最后一排，转过身，看着他们。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十一月初一，咱们北上。去雁门关，去打蛮夷。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没有人去按。
“我怕。”陆清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怕死，怕回不来，怕答应了家里人的事做不到。”他停了一下，“可我更怕，怕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了。怕我的儿子长大了，还要打咱们打过的仗。怕我的女儿嫁人了，还要受咱们受过的屈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兵。
“所以，咱们去打。打到他怕，打到他服，打到他再也不敢来。”
靶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兵举起了手里的火铳，喊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陆清晏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去按。
十一月初一，京城又下雪了。
陆清晏站在朝阳门外，身后是三千神机营的兵。他们骑着马，扛着火铳，拉着火炮，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赵庸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周总兵跟在他旁边。安平公主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素净的衣裳，没有戴首饰，没有化妆，风吹得她的脸发红，可她没有缩脖子。
云舒微站在城门口，手里抱着时安，皎皎拉着她的衣角。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
陆清晏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我走了。”
云舒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答应我的事，要记住。”
陆清晏伸出手，摸了摸皎皎的头，又看了看时安。时安还不会说话，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他把手指抽出来，转过身，上了马。
“出发！”
队伍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陆清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云舒微还站在城门口，怀里抱着时安，皎皎拉着她的衣角。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迷了人的眼。他转过去，没有再回头。
队伍走远了，消失在风雪里。城门口，云舒微还站在那里。皎皎仰起头，看着她。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云舒微低下头，看着女儿。
“快了。”她的声音很轻，“等他把那些坏人打跑了，就回来了。”
皎皎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家走。身后，雪越下越大，把那些脚印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