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碎漫天落雪,莽莽辽东雪原一白无垠,刺骨寒风割裂旷野,衬得关外肃杀死寂,遍地皆是兵家凶险。
绵延百里的边境线上,数月以来的谍战拉扯从未停歇。
多尔衮坐镇盛京,手握八旗精锐,日日与山海关内的诸葛亮隔空对弈。双方互抛假情报、互换斥候试探、布设层层陷阱,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将整片辽东边境搅成一潭虚实难测的浑水。
在此之前,多尔衮自认已然吃透了明军的路数。
诸葛亮守御沉稳,布局缜密,步步为营,攻防皆有章法,进退皆循谋略。数月试探下来,清军斥候数次刺探、数次佯攻,摸清了明军布防轮换、哨岗排布、斥候巡边的规律。
多尔衮笃定,只需再静待时日,寻得一处破绽,便可撕破山海关外的防御蛛网,攻破诸葛亮层层叠叠的防守布局,叩关南下。
可从今日起,这场僵持许久的棋局,棋手悄然易位,局势彻底翻盘。
没有人提前预警,没有大军调动的声势,甚至没有半点狼烟讯号。
茫茫雪原深处,一支黑衣轻骑骤然现世。
这支人马人数不多,人人身披素黑防风骑甲,马嘴束缰,马蹄裹布,行走在皑皑白雪之间,悄无声息,宛若雪原鬼魅。
他们彻底摒弃了传统兵家战法。
不列阵、不攻坚、不决战、不恋战。昼伏夜出,隐匿雪原,行踪飘忽不定,打法刁钻狠戾到了极致。
关外清军沿路布设的粮车、边境哨塔、巡边斥候小队,尽数成了他们猎杀的目标。
雪原东侧,清军补给粮队正缓慢前行,数十名八旗兵丁持枪护卫,踩着厚雪艰难赶路。连日风雪阻隔运输,前线粮草短缺,这支粮队关乎关外驻守兵马的生计,戒备已然算得上森严。
一名带队的白甲兵哈腰拂去肩头落雪,面色不耐:“这鬼天气,日日风雪不止,明军缩在关内死守,半点动静没有,王爷还日日令我们严加戒备,纯属白费力气。”
身旁亲兵附和笑道:“大人所言极是!诸葛亮素来保守,只懂固守山海关,根本不敢出关野战。依属下看,短时间内绝无战事,我们只需安稳送完粮草即可。”
话音未落,雪原两侧的厚雪沟壑之中,骤然窜出数十道黑影!
寒风骤起,铁刃破风,凛冽的短刀寒光穿透飞雪。
“敌袭!”
清军兵丁大惊失色,仓促之间提枪格挡。可这支明军轻骑速度极快,身法灵动,根本不与清军正面缠斗。
刀锋掠过,斩断粮车绳索,麻袋轰然落地,皑皑白雪瞬间被谷粮覆盖。
不等清军集结阵型,黑衣骑卒一击即退,勒马转身,转瞬便隐入茫茫雪原,消失在风雪迷雾之中。
前后不过数息时间。
粮损、人无伤、战无痕。
只剩一众清军呆立原地,望着满地散落的粮草,遍体寒意。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清军关外哨塔。
高塔之上,值守兵丁裹紧棉衣,眼神涣散地扫视四周风雪。
“守了大半日夜,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明军莫非全都冻僵在关内了?”
兵丁话音刚落,哨塔下方骤然响起数声短促利刃入肉的闷响。
哨塔外围四名巡哨兵卒无声倒地。
等塔上兵丁惊觉低头,雪原之上依旧空无一人,唯独外围哨岗尽数沦陷,连对方的影子都未曾捕捉到分毫。
短短三个时辰,山海关外七处斥候巡队、四座边境哨塔、两支补给粮队,尽数遭遇袭扰。
每一次都是精准突袭,一击便撤,绝不贪战。
清军数次集结兵马合围,奔袭千里,次次扑空。
不少兵马急于追剿敌踪,贸然深入陌生雪原沟壑,陷入风雪迷阵,迷失方向,冻伤、走失、坠崖者不计其数,白白折损兵力,连敌军旗号、人数、样貌一概不知。
接连不断的败报,如雪片般飞入盛京王府帅帐。
厚重的牛皮军帐之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满室凝重的杀气。
多尔衮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单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刚刚送达的密报。
纸张被指尖捏得褶皱变形,他眸光沉沉,紧锁的眉头几乎拧成一道竖线,周身气压低沉得令人窒息。
帐下亲卫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满是惶恐与无力。
“回王爷,属下无能!三日以来,我军数次搜剿、追踪、合围,皆无功而返。这支明军游骑行踪诡异至极,战法毫无定式,时而多点骚扰,时而凭空隐匿。我军所有斥候,无一能追踪其踪迹,全程无法探查对方主将身份、兵力编制,甚至连旗号都未曾窥见!”
多尔衮缓缓抬步,沉重的靴子踏过地面地毯,走到巨大的辽东全境舆图之前。
宽大的指尖,重重叩在山海关西侧的雪原通道之上,力道沉猛。
“无旗号、无编制、无固定驻地,飘忽无影,专扰我斥候粮道,疲我守军,乱我耳目。”
他低声复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纵横沙场数十年,征战漠南、平定诸部,打过硬仗、恶仗、诡仗,见过无数兵家高手。稳重守城者、悍勇野战者、诡诈设伏者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难缠的打法。
全程不拼兵力、不拼阵法、不拼攻防,只用骚扰、迷惑、疲敌、惑敌四法,死死拿捏清军软肋。
帐下一名镶黄旗将领上前半步,拱手沉声开口。
“王爷,依末将之见,这必然是诸葛亮的计谋!丞相精通虚实之道,擅长布局诱敌,定是他刻意藏起主力,派出小股兵马四处袭扰,故意示弱,引诱我军全军出关追击,落入他的圈套!”
帐中其余将领纷纷附和。
“末将附议!定是诸葛孔明欲诱我军深入雪原,再设伏围杀!”
“此人素来心思深沉,步步算计,此举绝非偶然!”
满帐皆是附和之声,唯独多尔衮沉默不语。
他死死盯着舆图,眸中疑云翻涌,脑海中飞速推演所有战局与细节。
片刻之后,多尔衮缓缓摇头,声音低沉笃定,推翻了所有人的猜测。
“不是诸葛亮。”
众将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将领皱眉追问:“王爷何以断言?”
“孔明用兵,正合奇胜,以正为主,以奇为辅。”
多尔衮收回指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下一众文武,字字清晰。
“他守山海关,求稳、求准、求可控。所有布局,皆步步为营,层层铺垫,谋定而后动,就算用奇,也是藏于大阵之内,辅助防守反击。”
“可这支游骑截然不同。无阵、无守、无大局,极致刁钻,极致飘忽,弃正全用奇,只求扰敌、乱敌、耗敌,不求攻城、不求破阵、不求歼我主力。”
他语气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这种险绝、刁钻、肆无忌惮的游击诡术,绝非诸葛亮的惯用手段。”
此言落下,整座帅帐瞬间死寂。
所有清军将领脸色骤变,心头齐齐一沉。
多尔衮盯着风雪摇曳的帐帘,心底升起一个无比惊悚的猜测。
他一字一顿,轻声开口,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难道……大明山海关内,除了诸葛孔明之外,还藏着第二位顶级谋主、擅打奇战的绝世猛将?”
这个猜测一出,寒意瞬间浸透多尔衮四肢百骸。
数月谍弈,仅凭诸葛亮一人,便将他死死牵制在辽东,寸步难进,屡屡落入对方算计,处处受制。
若是大明还有第二位如此精通诡谋、擅长游击、打法无解的顶尖人才,奇偶互补、双谋合璧……
大清叩关入主的夙愿,遥遥无期,甚至整片辽东战局,将会彻底落入被动死局!
风雪拍打军帐,簌簌作响,像是为盛京帅帐浓重的绝望,再添一层阴霾。
多尔衮十指收拢,眼底杀意与忌惮交织,沉声冷喝:“传本王军令!全军撤去外围轻巡,收拢防线,尽数加派精锐细作!本王倒要查个明白,关内这藏在暗处、搅动全局的棋手,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