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间。
几千颗人头落地,最终被堆成京观。
数千人的鲜血汇聚成流,把金陵城中的秦淮河水都给染成一片赤红。
如此威势,如此杀戮,足以盖压全城。
于是,在这样的情势下,霍剑霆率众出征。
无数官民,或自愿,或被迫地,于这个冬月初十的早晨,送行这一支两三万人的兵马向北进发。
当目送这一支队伍远去,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后。
许多人的神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中的一些,把目光落到离此不远的那座骇人的京观处,片刻后,又逃也似地抽离。
他们之间,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却又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就返身回城。
或回府,或去各自的衙门做事。
好像一切,都重新恢复正常。
但只有他们自己的内心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因为一个时代,随着这场杀戮,已走到了终点。
但,这就是他们能接受的结局么?
……
夜已深。
金陵城中,一派安宁。
只是,在这一片静宁中,却有潜流开始涌动。
虽然霍剑霆率兵离去才不过两日。
在某座府邸的暗室之中,几十人凑在一处。
哪一个曾经都是金陵城中,跺跺脚都能震动四方的大人物。
平日里,他们的花销更如流水一般。
但偏偏,今日这许多人凑在一处,却是只有中间一盏油灯,把个房间衬托得更加幽暗起来。
“各位,可都想好了么?”
“当然!”
“有秦韦两家前车之鉴,我们还有的选么?”
“他霍剑霆一直以来,都在和我等世家大族为敌。
从北疆到江南,如今更是连京城的豪族都被他屠戮一空。
若是我等再不想法自救,明日死的就是你我和我们的家人了。”
“是啊,一旦等他霍剑霆在北边再度建功,威望更重,到时杀我们就连个理由都不用了。”
“我算看出来了,他分明就是为了杀光我等世家豪门而生,如此孽障,绝不能留!”
群情汹涌。
秦韦两家的结果,带给他们太大的恐惧,让他们时刻不安。
而现在,或许就是最后扭转败亡局面的机会了。
但,还是有人心存顾虑。
“我们这样动手真有机会么?”
“如今金陵城中,各处都是霍剑霆的人,我们有机会把他们通通拿下么?”
“还有,就算我们真得了手,那前线战事又当如何?”
“一旦因金陵之变,而使前线崩溃,渊人南下,那结果……”
随着这一连串的问题点出,有人跟着开始犹豫起来。
霍剑霆固然可怕,渊人却也不下于他。
北边的情况,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各豪门望族,也有太多亡在渊人之手。
犹豫踌躇间,一个声音响起:“各位,对渊人,大家不必真畏如蛇蝎,他们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蛮不讲理。
确实,在北边,他们不曾给豪族留有活路。
但那不光是因为渊人嗜杀霸道,更是因为那里的各族姓当初总想着与他们为敌,不时发动地方上的军民,与渊人交锋的缘故。
所以,到头来,这些大族世家都被连根拔起。
但我们不同,我们是可以和渊人配合,甚至为他们拿下南方全境做出巨大贡献的。
到时,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臣服,只要我们能配合他们去统治整个南方,他们又怎会无故杀我们呢?
南方局面何其复杂,渊人要的是一个能源源不断给自身提供钱粮物资的南方,而不是一个乱局四起的南方。
我们,是他们统治这里的最好的帮手。”
顿一下后,他又说道:“而且,我还听说了,曾经的唐州杜家,如今在渊人那里就过得很是不错。
他们也是豪族大姓,就因为愿意臣服,便得到了渊国朝廷的重用。
他杜家做得,我们就做不得?”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接就解开了大家心中最大的顾虑。
顿时引得众人点头。
“至于担心难以成事,就更不值一提了。
如今金陵城中留下来的,不过两三千人,还多是伤兵。
我们各家凑在一起,就能迅速拉出一支同样数量的精锐。
只要我们足够团结,行动足够迅速,一天之内,就能将整个金陵夺在手。
然后以此为基础,扩散夺城,把京畿一带,彻底稳住。
而朝廷所收的各种钱粮物资,现在还在城中仓库放着呢。
我们夺了这些,前线军心必然崩溃。
任他霍剑霆再有本事,无钱无粮,还没有充足的兵刃甲胄,他拿什么去和渊人作战,又拿什么回身来对付我们?
所以此番,只要我们上下一心,他霍剑霆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说明之后,所有人的脸色再变。
之前的犹豫,彷徨已一扫而空。
许多人都是满脸的激动和兴奋。
“干了!”
有人低声呐喊。
“我这就回去做好准备!”
有人出声表态。
“我李家多了不敢说,出三百子弟还是能做到的!”
“算我杨家一份!”
“还有我王家……”
一时间,响应者不断出现。
到最后,房间里,二十多人,全都表态,愿意搏这一把。
而这一凑之间,他们居然能一共拿出超过五千的人马。
这就完全压过留守金陵的官兵数量了。
而且,这还是有心算无心的突然袭击,让这些人的信心更足。
“好!”
为首者更是兴奋抚掌:“诸位能有此心,何愁大事不成!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日之后,冬月十五的清晨,我们便共同举事!”
所有人都低声应和。
然后就是起事的种种细节安排,谁打官衙,谁夺仓库,谁取城门……
等到这一夜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被这些人商议妥当。
而当他们趁着黎明时分,各自悄然离开时。
金陵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一个巨大的危机,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宁社稷的阴谋,已酝酿潜流。
正如霍剑霆所言,这些豪门望族,从来不是国家的守护者,而是真正的,国之大患!
而此时的朝廷大军,却已离京百里,都要越过大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