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同府一处比较豪华的宅院里。
一桌子好酒好菜,四五个商户正笑意盈盈的举杯夹菜。
主家是大同的商贾,姓刘。
家族从宋朝开始就起家,经历了宋元两个朝代,底蕴什么的,还是有点。
又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坐在主位上的胖老头放下酒杯,用绸巾擦了擦油光光的嘴,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听说没,卫所新来了个千户,还是专管修缮城墙的。”
下首一个瘦高个接口道:“刘爷消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我也打听到了,姓李,叫李秋。年纪不大,据说是从太原府调来的。”
“太原府?”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嗤笑一声:“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这修城墙的油水可不是那么好捞的。咱们的砖石木料价格就摆在那儿,他卫所再急,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被称作刘爷的胖老头,名叫刘德贵,是大同本地最大的砖石窑主,祖上几代都靠这行当积累财富。
在元朝时就和官府勾结颇深,如今大明立国,他仗着掌握着大同附近最好的粘土和石料资源,依旧混得风生水起。
刘德贵眯着眼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强买强卖?他自然不敢。洪武爷治下,军纪严明。不过嘛……这城墙是必须要修的,而且刻不容缓。朝廷拨下来的款子就那么多,工期又紧,他姓李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除了找咱们买,还能找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价格嘛,还是按现在的来。他要是不愿意,那就拖着呗。反正开春化雪,城墙要是出了岔子,掉脑袋的可不是咱们,你们说是不是?”
“刘爷高见!”
瘦高个奉承一句,“这大同府的城墙修缮,历来都是笔大买卖。以前那些指挥使千户什么的,哪个不是先跟咱们打好交道?这李秋要是不懂事,有他苦头吃。”
山羊胡也笑道:“不错,咱们几家联手,把这物料价格咬死了,他要么认栽,要么就去用那些劣质材料。到时候城墙修不好,看他如何向上面交代,说不定又像上一个千户那样,掉脑袋。”
刘德贵满意地点点头,举起白玉做的酒杯:“来,诸位,为我们今后的财源广进,干杯。”
“干杯!”
几人碰杯,互相对视一眼。
在刘德贵看来,李秋这个空降的千户,不过是又一个可以拿捏,用以牟利的对象罢了。
修缮城墙这块肥肉,他可是一直吃一直爽。
……
次日午后,李秋带着老黑、鲁大山以及几名亲兵,跟着陈糙子查看了几处急需修补的城墙缺口。
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尤其是几段夯土墙体,被冻融侵蚀得厉害,内部已经出现了空洞。
陈糙子指着一段外墙看似完好,但用枪杆一捅就掉土的墙体:“李秋,你看这里,里面都他妈快掏空了。开春雪水一渗,十有八九要塌。必须尽快把里面的烂泥朽土掏出来,重新夯实青砖。”
一路跟着的鲁大山也上前仔细查看,又摸了摸砖缝,皱眉道:“佥事大人说得是,不过工程量不小,需要大量的青砖和糯米灰浆。而且这活儿要精细,不然补了也白补。”
李秋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事情。
本以为供货商什么的有鲁大山问题不大。
谁知道这人的社会关系还是差点意思。
现在物料是关键,刘德贵那帮人抬价的事情他也是昨天才知道。
用高价物料,预算肯定超支,而且等于向那帮地头蛇低头。
但如果为了省钱以次充好,那就是拿城墙和将士性命开玩笑,这样的话魏国公绝对割他脑袋。
“陈哥,物料采购的事,卫所这边通常是怎么个章程?”
李秋问道。
陈糙子叹了口气:“还能怎么着?大同就这几家大的窑场,质量以刘德贵家的为最,价格也数他喊得最几把高。”
“往年都是老龚负责和他们打交道,讨价还价,但效果有限。这帮人,他娘的滑得很。”
李秋想了想。
他不能完全依赖以往的路径,必须另想办法。
“嗯…”
李秋轻声对陈糙子道,“缺口的情况我清楚,物料的事情我来想想办法,尽快开工。”
“鲁师傅,你先带人把需要修缮的地段详细丈量清楚,计算出所需物料的大致数量。”
“是!”鲁大山应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还算有点供货商的人脉在的,结果被抓了。
现如今,所有的供货商都被这个叫姓刘的拿捏。
“你有办法?”
陈糙子问道。
魏国公派他来,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大同的城墙最重要,也最他妈不好修。
他们这群人都没有好招。
李秋开口:“我寻思着,可以从周边州县寻找替代的物料来源,或者……想办法敲打一下这个刘德贵。”
他把刚才的想法说了出来。
谁知道陈糙子狂甩头。
“不行,你这方法早试过了,从隔壁买,增加运输成本,多出来的钱谁来出?还不如去买刘德贵的,”
李秋听了陈糙子的话,也觉得自己想当然了。
如果真的简单,他们还用得着这么抓耳挠腮。
从周边州县运料,路途遥远,车马人力损耗巨大,算下来成本未必比刘德贵的低价高多少,甚至可能更贵。
刘德贵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大哥,难道就真没别的法子了?”
老黑在一旁听着没忍住问道,“就由着那帮奸商拿捏?”
陈糙子无奈地摇摇头:“这帮地头蛇树大根深,关系网复杂。”
说着他看向李秋:“来硬的更不行,咱们是卫所官兵,不是官差,没有直接抓人问罪的权力。”
沉默了一会,陈糙子忽然开口:“除非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或者,断了他们的财路。”
李秋狐疑:“什么意思?”
陈糙子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刘德贵做生意也不全是干干净净,他那个砖窑,用的民工不少是流民甚至来历不明的人,工钱压得极低,说好了两顿,其实和猪食没区别。还有,他为了垄断石料,对周边的小窑主也是威逼利诱。”
说着他拍了拍手,“不过就算是猪食,那群人也挺乐呵,另外垄断这些事,都做得隐秘,没人敢出头告发,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
李秋沉默了半晌,转而问道:“您觉得修缮城墙,除了砖石木料,最大的开销是什么?”
“人工呗!”
陈糙子说道,“尤其是熟练的匠人,工钱不菲。还有就是粮食,这么多民夫工匠,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不小的数目。”
李秋点了点头,他说得对。
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下去想想办法,鲁师傅,丈量计算的事抓紧,黑哥,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