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翻涌,飞沙走石,天地昏黑如夜。
三人武功皆属当世绝顶,激斗之下,残影处处闪现,招式交击只在须臾之间。
加之天昏地暗,风沙蔽目,旁人连招式都难以看清。
群雄自知这等高手相争,插不上手,纷纷后退。
少林武僧也在众首座号令下结阵退守,严阵以待。
广场中央空出大片,任由三人放手施为。
觉远与彭长老虽是初次联手,却颇有默契。
彭长老身法如鬼似魅,近身疾刺,剑光刁钻狠辣,逼得杨过不得不以手中无名利剑相迎。
觉远则沉稳如山,九阳内力沛然莫御,专以威力绝伦的少林绝技正面强攻,掌风指劲刚猛无俦。
原本义愤填膺的群雄们,在见识了三人这神乎其技的武功后,惊骇渐褪,心神反被那精妙绝伦的招式所夺,看得目眩神迷。
但见觉远内力浑厚,少林七十二绝技信手拈来,招招堂皇正大,气象森严。
彭长老身形飘忽难测,出招凌厉诡异,剑走偏锋,几非人间气象。
杨过一手剑法精妙绝伦,独孤九剑料敌机先,蛤蟆功更似铜墙铁壁,防御无双,竟在两大高手夹击之下,犹自不落下风。
群雄看得心摇神驰,议论之声嗡嗡而起。
“觉远大师当真了得!据闻少林七十二绝技需钻研佛法,足够精深方能修习。”
“方才觉远大师已轮番使出不下十门了!”
“毕竟是裘帮主师兄。”
“想当年江湖盛传,裘帮主悟性超绝,自佛法中领悟一身盖世神功。”
“当年二人同在藏经阁值守,日夜相对,想必时常切磋论法,觉远大师的佛法修为定然深湛。”
“彭长老当真是老当益壮!这辟邪剑法狠辣刁钻,简直将剑走偏锋演绎到了极致!”
“太快了!无论身法还是出招,简直非人!若换做是我,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
“可这杨过竟能在如此两大高手夹击之下不落下风!他……他这身武功从何而来?”
“哼!”铁掌帮人群护卫下的何应求冷哼一声,插言道:“我舅妈的贴身佩剑,乃无上神兵!”
“这杨过盗取遗宝,今日方才在此仰仗兵器之利逞凶罢了。”
法台之上,无色方丈面色凝重,沉声道:“当年神雕侠侣行走江湖之时,郭大小姐剑法便如有神助,招式精妙绝伦,往往能料敌先机,攻敌必救。”
“江湖都传乃是她与裘帮主相处甚久,得其点拨,招式方能如此神妙。”
“如今看来……恐怕其本身便是一门绝世剑法,被此獠得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年轻刀客忍不住发问道:
“诸位前辈,晚辈自行走江湖之日起便听闻当年那裘笑痴乃是天下第一高手。”
“依你们看,若他与眼前这三人相比……如何?”
群雄闻言,默然一瞬。
便有一名老者抚须道:“若是裘帮主在此,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年轻刀客面露狐疑道:“如此笃定?莫非前辈亲眼见过裘帮主神威?”
那老者摇头道:“那倒未曾亲见。”
“不过盛名之下无虚士,须知裘帮主二十出头时,便已生擒活捉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
“其后疯魔之余,华山之巅,力压五大绝世高手联手!”
“那时的杨过,亦不过旁观助威一小辈罢了。”
年轻刀客听得咋舌,喃喃道:“可惜……如此绝代高手,我竟无缘得见其风采,也不知他如今去向如何了……”
那老者亦是喟然长叹道:“江湖便是如此,大浪淘沙,一代新人换旧人。”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啊……”
此刻,场中三人已斗了不下百余招。
激斗正酣时,异变陡生!
杨过忽地剑势暴涨,逼退二人,身形猛地拔起,如灰鹤冲天,直射钟楼!
在场高手谁不知晓钟楼上的郭襄与张君宝?
当下猜到杨过今日来此便是想要杀郭襄!
“郭姑娘快走!”无色方丈惊怒交加,厉声大吼。
觉远与彭长老更是反应神速,几乎同时纵身追去!
彭长老身法本就诡异绝伦,此刻更是快至毫巅,后发先至,竟于半空之中截住杨过去路!
只见两道身影凌空交错,剑光疾闪!
“叮叮叮叮!”火星迸溅如雨。
但听“铮”一声刺耳锐响。
彭长老手中长剑,即便贯注内力,竟也被杨过以破气式寻到剑身内力薄弱处,借无名利剑之锋,生生削断!
就在彭长老长剑断裂的刹那,觉远已然杀到!
但见他僧袍鼓荡,双臂一振,身上那件宽大袈裟应声离体,如一片赤色旋云,挟着沛然罡风,兜头盖向杨过——正是少林绝技,袈裟伏魔功!
同时,九阳内力勃然爆发,觉远双臂筋肉虬结如龙,僧衣满鼓如帆!
于赤色袈裟遮蔽后方,其右掌重推而出,掌心赤红如烙铁。
掌风未至,一股炽热刚猛的恐怖掌力,隔着袈裟悍然拍向杨过!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大摔碑手·熔金炼狱!
业火焚心,熔贪金以铸慧剑;掌风如狱,炼妄念而证菩提。
杨过感那袈裟后方掌力炽烈无匹,不敢怠慢,当即凌空拧身,一拳顶出!
拳风破空如闷雷,带着一股涤荡邪祟的煌煌正气!
大伏魔拳·震魔慑邪!
拳出如霆,其势煌煌;邪祟辟易,心正气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彭长老袖底寒芒乍现,手腕隐蔽一翻!
一点淬毒寒星,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直刺杨过后背要穴!
正是其拿手暗器——冰魄银针!
眼看杨过前有袈裟掌力排山倒海,后有夺命银针悄然而至,已是避无可避,即将中招之际——
陡然——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异常的金属脆响。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痛哼!
在群雄乃至杨过都未及反应的瞬间,便见半空中的觉远与彭长老,身形如遭无形重击,剧震之下,竟直坠而下,重重砸落在地!
“砰!”“砰!”
地陷浅坑,尘土飞扬。
然而杨过却未趁机杀人,身形诡异地一个轻旋,如败叶飘落于地。
“长老!”
“首座!”
“师弟!”
“保护师叔!”
.......
惊怒交迸的吼声炸响!
少林武僧与铁掌帮精锐如潮水般涌上,刀枪并举,将坠地的觉远与彭长老死死护在核心,紧张地望向杨过,如临大敌。
但见杨过眼中精光已褪,复归空洞麻木。
就这般歪歪斜斜的站着,看也不看地上对手与紧张人群。
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随手将那无名利剑“锵”地归入腰间斑驳古鞘。
无色方丈魁梧身影率先抢至觉远身侧,一手扶住师弟,一手疾点其周身大穴护住心脉,虎目圆睁,厉声吼道:“护住伤者!戒备!”
他急视伤处,只见觉远小腹丹田要害,赫然钉入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晶莹的银针。
针身透出丝丝缕缕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竟将觉远那沛然莫御的九阳内力死死锁住,如冰封冻泉,半点提之不起。
无色见状,立时运指欲拔。
然而指尖甫一触及针身,一股刺骨奇寒瞬间侵入,指腹竟肉眼可见地泛起紫僵之色,骇得他连忙缩手。
另一边,何应求面色铁青,带人抢到彭长老身边。
只见彭长老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小腹丹田处同样钉着一根寒气森森的银针。
他见旁边无色拔针未果,急忙取出白云熊胆丸为二人服下稳固伤势,随后转头怒视杨过。
反观杨过却旁若无人地解下左腰油亮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痛饮。
辛辣酒液如瀑入喉,溢出嘴角,混着风沙污垢流淌。
“咳咳咳……”猛灌几口,杨过呛咳不止,白发沾湿,贴在额前颈后。
广场之上,群雄哗然,惊惧之色溢于言表,人人自危,阵脚大乱。
两大顶尖高手,竟在瞬息之间被两根银针封住丹田气海,形同废人。
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群雄惊骇莫名、阵脚微乱之际——
一个清朗儒雅、却又带着几分阴柔淡漠的声音,如同贴着众人耳廓响起,清晰压过风声、喘息、惊呼,自那高耸钟楼方向悠悠传来。
“你啊,行事还是这般莽撞大意,只顾逞一时之快,险些坏了大事。”
“若非我及时出手,你此刻怕已重伤难支。”
“大事未果,你又怎能早早自寻死路?”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边,令人心头骤然一紧!
千百道目光,带着惊骇齐齐循声抬头望去。
但见昏黑天幕下,铅云低垂几欲压垮飞檐。
凛冽朔风卷动钟楼积雪尘灰,呜咽如泣。
那钟楼围栏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袭深紫锦袍,袍身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云纹,于昏黄灯影与墨云衬托下,流淌着幽邃光泽。
身形略显单薄,却负手临虚,渊渟岳峙。
脸上覆盖一张银质面具,霜纹镂空,仅露两孔,其内眸光幽深如古井寒潭,仿佛能吸摄魂魄。
面具遮住全貌,唯见几缕霜白鬓发自额角逸出,在狂风中与紫袍一同猎猎翻飞。
其身前左右,张君宝与郭襄二人如泥塑木雕,呆立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显已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
张君宝小脸煞白,眼中充满惊恐,正用求救般的目光拼望向下方人群。
郭襄更是眼神涣散,面容扭曲如见梦魇,口唇无声翕动,状若癫狂。
那紫衣面具人对身旁瑟瑟发抖的小辈恍若未见。
幽深目光穿透昏沉天光,平静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千百人众。
目光掠过地上被封住气海的觉远与彭长老,最终落在兀自饮酒呛咳的杨过身上,语气带着长辈对顽劣晚辈的无奈责备,又透出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道:
“如今这二人已被我制住,一时三刻难有作为。”
“余下之辈,不过土鸡瓦狗。”
“你……便放手施为吧。”
此言一出,广场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何方神圣?!何时摸上的钟楼?”
“暗箭伤人,好生卑鄙!”
“听这口气,那戴面具的才是正主……”
“莫非是蒙古鞑子派来的顶尖高手,与杨过这魔头沆瀣一气?”
“老夫就说,郭大侠神功盖世,岂会轻易折在这小辈手里?定是这厮暗中施了毒手!”
......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暗箭伤人!”无色方丈怒视钟楼,厉声咆哮震得近处灯火摇曳。
铁掌帮众人齐齐怒喝,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惊怒交加的面孔,直指楼顶。
群雄哗然,惊疑、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许多人下意识后退,兵器紧握,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钟楼与地上被封住功力的两大高手间扫视。
此人何时现身?竟无一人提前察觉。
其手段更是诡谲难测,仅凭两根细若牛毛的银针,瞬息间便制住了觉远与彭长老这等顶尖高手,令其形同废人。
听其言语,分明与这杀人狂魔杨过同为一伙!
今日少林,莫非真在劫难逃?
面对下方千百道或惊或怒的目光,那钟楼上的紫衣面具人负手而立,深紫锦袍在风中猎猎,暗金云纹流淌着幽光。
他仿佛俯瞰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淡漠儒雅的声音穿透下方千百道惊怒交加的目光和喧嚣风声。
“本座早已至此,只是尔等功力浅薄,未曾察觉罢了。”
“方才,是谁言本座暗算郭靖?”
“呵呵呵……”几声轻笑逸出,“犯不着。”
“不过是帮杨小友将他制住罢了。”
“至于什么蒙古人之说……更是贻笑大方。”他微微昂首,目光仿佛穿透铅云,“那蒙哥,便是本座杀的;金轮法王,亦是本座废的。”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千百张面孔瞬间凝固——惊骇、茫然、难以置信……
蒙哥大汗御驾亲征,于万军之中被神秘高手刺杀,金轮法王丹田被废,多年苦修一朝尽丧,此乃震动天下的大事!
原来……竟是眼前这神秘紫衣人所为!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那杀人如麻的杨过是何关系?
铅云垂天欲坠,墨色浸透层霄;寒飚卷地生锋,尘沙蔽掩佛壁。
石灯残焰飘摇如魇,幢幢人影扭曲如魅;梵场庄严尽扫,唯余死寂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