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无色方丈强抑怒火,声如洪钟,质问道:“施主既刺杀蒙哥,又废金轮法王,理应是我汉家豪杰、忠义无双之士。”
“为何却要蛊惑杨兄弟屠戮郭大侠满门,更灭绝武林泰斗全真道统?”
他顿了顿,虎目间暗流涌动,试探道:“施主武功通神,想来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却又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是与郭大侠、全真教有深仇大恨?”
面对无色质问,紫衣人默然摇头,身形凝立不动,深紫锦袍在低垂的铅云下更显幽邃。
无色方丈见他避而不答,心头怒意更炽,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再次喝道:
“若无仇无怨,又行此悖逆天理、灭绝人伦之事,是何道理?!”
钟楼之上,那紫衣面具人负手临虚,渊渟岳峙。
淡漠儒雅之声平缓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道:“本座行事,自有章程,何须向尔等赘言?”
“杨小友与本座渊源甚深,他要做什么,本座自当相助。”
说着,幽深目光转向兀自饮酒的杨过,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阴柔道:“杨小友,方才你动手后,可察觉那些所谓江湖兄弟,有助你一臂之力啊?”
见杨过恍若未闻,只自顾灌酒,紫衣面具人也不以为意,轻笑一声,似在催促道:
“如何行事,且随你心意。”
“若觉无用,便上来取了这疯女娃性命,早早离去。”
“莫要搅扰了少林这除夕法会清净,免得于此地更不受人待见。”
但见无色方丈怒色上涌,声若洪钟道:“无论你是何方神圣,佛门清净地,岂能坐视尔等肆意屠戮无辜!”
“清净地?”紫衣面具人微微摇头,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此地自古便是是非之地,何曾真正清净过?”
“再者……”他目光扫过广场上如临大敌的群雄,淡漠中带着睥睨,“今日凭你们,拦不住。”
“非是本座狂妄自大,而是天下之大,亦无人可拦。”
“此乃——肺腑之言,勿谓言之不预。”
“放肆!”无色方丈怒极反笑,猛然前踏一步,周身气劲鼓荡,袈裟猎猎作响,厉声断喝道:“众师弟,随我擒下此獠!”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无嗔、无空等数名少林高僧齐声暴喝!
无嗔须眉倒竖,怒目圆睁;无空面沉似铁,杀气盈怀。
连同无色及数位无字辈高僧,足下发力,身形如出柙猛虎,猛地拔地而起,跃上广场边缘殿宇飞檐。
他们在高低错落的屋脊瓦片间疾奔如风,僧袍翻飞,劲风呼啸,直扑钟楼顶那负手而立的紫影。
劲风呼啸,声势惊人!
然而——
众僧身形尚在屋脊间急速纵跃,离钟楼尚有数丈之遥时,突然齐齐一僵!
前冲之势骤然凝固,周身鼓荡的沛然内力瞬间溃散无踪。
“呃啊!”
数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一个个魁梧身影如同断了线的木鸢,猛地自半空直坠而下。
“砰!”“砰!”“砰!”……
无色面门着地,砸起一片烟尘;无嗔侧身翻滚,“哗啦”一声撞翻一座石灯笼,琉璃灯罩碎裂四溅;无空则仰面摔入巨大香炉,激起一片呛人的香灰。
其余数位无字辈高僧,或自檐角滚落,或重重砸在殿宇之间的青石地上,狼狈不堪。
场中瞬间死寂。
群雄骇然失色,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一众武僧慌忙抢上前去救人,骇然发现每位高僧的小腹气海穴上,同样都钉着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晶莹的银针。
针尾兀自微微颤动,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寒气正从中逸散而出,霸道绝伦,竟在他们僧袍腹部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触目惊心!
功力最为深厚的无色挣扎欲起,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下去,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自始至终,无人看清钟楼上那紫衣面具人有何动作。
他依旧负手而立,深紫锦袍在凛冽山风中猎猎翻飞,银质面具后的目光幽深如古潭,仿佛只是俯瞰了一场蝼蚁的徒劳挣扎。
群雄之中,本还有几个胆大之辈心存侥幸,想着待高僧们围攻时,若那紫衣人显出不支之态,便鼓噪而上。
此刻这点微末念头已被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彻底浇灭。
一个个屏息凝神,悄然收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墨云压得更低了,天色昏黑如入夜。
方才呼啸狂风也骤然止息,四下里一片死寂。
残灯飘摇,微弱火光映照着佛壁斑驳经文与地上众人惊惶脸庞。
“本座轻易不杀生。”紫衣面具人那儒雅阴柔之声再度响起,“诸位莫要再徒劳意气用事了。”
“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娃罢了,不值得赔上性命。”
“小友?”他转向杨过,“上来吧,莫再磨蹭。”
“有本座在此,此间无人能杀你,你也莫再痴想寻死觅活,为人所杀。”
杨过闻言,嘴角扯出一嗤笑,摇了摇头,随手将酒葫芦往地上一甩。
葫芦滚落,残余酒液汩汩流出。
他看也不看,转身迈开步子,身形歪歪斜斜,如同醉汉般,朝着那高耸钟楼方向,一步一顿地走去。
少林僧众中,几名年轻武僧目眦欲裂,热血上涌,紧握手中戒刀、齐眉棍,脚下微动便要冲出。
监寺渡劫脸色煞白,猛地低喝一声,“住手!不可妄动!”。
武僧们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攥紧拳头上青筋暴起,却终究只能死死盯着那一步步走向钟楼的背影。
铁掌帮众人亦是群情激愤,有人按捺不住便要拔刀。
何应求脸色铁青,猛地抬手,声音低沉嘶哑道:“都给我站住!退下!”
帮众动作一滞,眼中怒火与不甘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死灰,紧握兵刃的手颓然垂下。
一个个汉子攥紧拳头,撇过头,强忍着不去看那钟楼。
身为江湖男儿,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名满天下、忠肝义胆的郭大侠唯一尚存的骨血,在他们眼前一步步走向死地。
当真是奇耻大辱。
人群中,觉远、彭长老靠在同门怀中,气若游丝,动弹不得。
视线中,唯有那低垂如盖、仿佛要将整个少林压垮的铅云,和那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钟楼。
瞳孔正中倒映着那抹深紫身影,其宛如天堑的实力差距,如同这沉沉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只余深深无力弥漫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