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台之上,卫老夫人双眼紧闭,指捻佛珠,诵经声低微急促,隐含颤抖。
公孙绿萼立于人群中央,玉臂紧抱怀中那只毛色雪亮,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九尾灵狐。
眸光不由自主投向铅云低垂、沉沉欲坠的天穹。
她想到近年来,江湖可谓风雨飘摇。
先是全真道统一夜覆灭,紧接着便是襄阳郭大侠满门遭劫,随后江湖大乱,群魔乱舞。
铁掌帮也因帮主裘图多年杳无音讯而人心不浮,最终分崩离析,基业尽毁。
如今,连少林这佛门清净圣地也难逃侵扰。
她凝望着头顶那如墨重云,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若你此刻在此,这紫衣人焉敢如此肆无忌惮?
此时,杨过已行至钟楼之下,仰首上望。
但见郭襄面现癫狂,眼神涣散无光,口唇无声翕动,似在呓语着什么。
随后视线最终落在紫衣面具人身上,那双空洞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早已麻木。
紫衣面具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上来。
杨过垂下目光,伸手抓住粗糙木栏,抬脚便要踏上那盘旋阶梯——
“岂有闻——”
紫衣面具人耳廓猛然一颤,双眸左右急转,幽光闪烁。
但听一声温润磁性的清音,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间!
“河洛烟尘未冷,儒衫染血何故?”
此音奇异,似从天穹墨云深处沉沉压下,又若从众人脚下地底沛然升起,更如直接在每人灵台心湖中震荡回响。
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耳鼓,回荡于整座嵩山古刹,群山为之嗡鸣。
法台之上,卫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顿,口中经文戛然而止。
浑浊老眼猛地圆睁,布满极度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声音……这声音……
像!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但……不对……年龄不对……
不可能……应是心神激荡,思念成疾,方才有此荒诞幻听……
她急闭双目复又睁开,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奢望。
与此同时,公孙绿萼怀中灵狐毛发倒竖,发出一声尖锐低呜!
公孙绿萼娇躯也随之猛地一震,紧抱灵狐的玉臂不自觉地收紧。
杏眸圆睁,惊疑不定扫视四周。
那声音……难道是……?
不,不可能……天下之大,声音相似者何其多……
但……万一是呢?
万一真是他……回来了?
一丝微弱却炽烈的期盼,瞬间攫住心房。
杏眸之中,水光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岂有闻——”
温润磁性之声再起,音量未增,却似更近一步,依旧清晰烙印于众人耳畔心间。
刚踏上阶梯的杨过,脚步猛然顿住!
那张死灰般的麻木面孔瞬间扭曲,疯狂、嫉妒、刻骨恨意如沸水翻腾,彻底撕裂了空洞死寂。
脖颈青筋暴起,双目精光骇人,疯狂扫视广场每个角落,急切搜寻声源。
“少室山花尽落,禅心授业何故?”
钟楼之上,紫衣面具人不再俯瞰下方群雄。
身形缓缓转动,深紫锦袍猎猎翻飞。
银质面具之后,那淡漠眸光倏然转寒,凌厉如刀,扫向远方层叠起伏、笼罩在沉沉山影中的峰峦,显然亦在搜寻源头。
“岂有闻——”
这一次,那温润磁性声音陡然拔高了许多。
如同说话之人就站在这广场中央,朗声吐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无形却沛然的威压,重重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先天至阳逆炼,道骨成魔何故?”
广场之上,群雄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绝非幻听!
惊疑低语和骚动如潮水般瞬间爆发开来。
“谁?!”
“谁在说话?!”
“好强的内力!”
“声音从哪传出来的?四面八方都是!”
“他说什么?……禅心授业?道骨成魔?……他在说谁?”
……
钟楼之上,紫衣面具人那儒雅阴柔的声音陡然响起,以内力催动,清晰传遍数十里嵩山,隐含试探与凝重道:
“不知何方高人驾临?听阁下此言,莫非旧识?”
“何不现身一见?”
然而,那温润磁性之声未予理会,继续自顾自吟道:
“岂有闻——”
其声复作,恍若洪钟大吕,声浪滚滚,响振云霄!
佛壁经文颤栗,石屑簌簌而落;寒林积雪漫扬,松枝琼屑纷飞。
万千寒鸦惊起,聒噪穿云;蔽空黑羽翻腾,遮天蔽野。
垂铅云而墨浪翻卷,覆古刹以玄涛怒张。
“泥丸宫崩神碎,挥刃断根何故?”
“师叔——!”紫衣面具人那儒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森然寒意,“你当年……竟未死?!”
“普天之下,能有此等惊世骇俗之功力,且此刻恰在嵩山少林者,除你之外,师侄实难作第二人想!”
卫老夫人与公孙绿萼闻听“师叔”二字,眼中希冀之火骤然黯淡几分,显非心中所想之人。
但听紫衣人口气,似与这神秘来者敌对,关系匪浅却又针锋相对。
此等情况,仍让她们精神一振,目光紧紧锁定场中变化。
觉远和彭长老靠坐一处,闻听此言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似在急速思索这“师叔”所指何人,却又一时难以确定。
群雄面面相觑,不住议论。
“师叔?此人是那紫衣人的师门长辈?”
“听他质问之言,其师叔似乎与少林有莫大干系?禅心授业……”
“那岂不是此人也与少林有渊源?”
“他究竟是谁?听口气功力或许在紫衣人之上?”
“总不能是当年少林浩劫中幸存的某位前辈高僧吧?”
“不像!这声音听着……中正平和又隐含锋锐,不似佛门……”
……
就在群雄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之际——
“岂有闻——”
声若九天雷霆,自墨云深处轰然贯下,震荡八方,响彻四极!
功力不足之人,顿感心口如遭重锤猛击,闷痛难当,气血翻腾欲呕,双耳更是轰鸣不绝。
突然!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雕鸣撕破沉寂!
铅云深处,两点金影如电光霹雳,破开昏暝。
双雕金翅雄展,挟带万钧罡风俯冲而下,其势威猛无俦,漫天盘旋的寒鸦惊惶溃散,四散奔逃!
杨过闻声猛然仰头,金雕入目瞬间,瞳孔骤缩如针!
周身内力轰然爆发,状若疯魔,脖颈青筋虬结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如受伤狂兽,凄厉响彻整个少室。
“裘——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