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大厅的穹顶高出城中所有建筑一截,内壁镶嵌的矿石散着暗沉的冷光,把整座厅堂映得像一座没点完蜡烛的教堂。
大厅正中央垒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暗金色长袍,领口绣着一圈看不懂的符文,两手交叠搁在台面上。
下巴微微扬着,眼皮半耷。
像是大厅开门到现在都没有过一件值得他正眼看的事。
沈清弦在距离石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导师的视线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脚下,又滑回来,嘴角牵了一下,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居高临下。
“哟,这是到三十级了?”
他从石台下面摸出一块刻满文字的石板,啪地拍在台面上。
“常规转职试炼,限时二十四小时内击杀十五只三阶异兽。”
手指松开石板,重新交叠回台面上。
“完成后回来找我,我会解锁你的新技能栏。”
语气像在打发一个排队排了太久的客人,客气都省了。
沈清弦低头扫了一眼石板上的内容。
三阶异兽,十五只,限时二十四小时。
对一个三十级的玩家来说,这个任务的难度中规中矩,算不上送分也谈不上要命。
她没伸手去拿。
导师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嫌难?”
“不是嫌难。”
沈清弦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插进风衣口袋里。
“在等你把话说完,我是第一个来一转的。”
导师交叠的双手没有散开,但食指在中指的指背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沈清弦,目光比刚才深了一层,带着一种要把对方拆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的意思。
沈清弦承受着这道目光,一动没动。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六十多级的NPC拥有远超玩家的探查权限,在这座城里他就是规则本身,任何走进这扇门的玩家在他面前都跟扒光了衣服没有区别。
但规则上面居然还有规则。
导师的眼神空了一瞬。
探查权限打过去,回来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血量,没有战斗力数值,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等级。
六十级看不透一个三十级的。
“你身上有东西挡着。”
沈清弦没接这句话。
导师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那层漫不经心终于收干净了,换上了一种掺了审视和兴味的表情。
他右手抬起,在台面上那块常规石板上方一抹。
石板碎成光点散掉了。
“常规试炼收回。”
他的语调换了一个节奏,慢下来了,每个字都往外吐得很仔细。
“你的确是本区公测降临以来第一个走进这座大厅的玩家,按照系统的规则,首位转职者可以选着接取一份特殊试炼。”
他弯腰探向石台底部的暗格柜,用肩膀挡住了暗格里的东西。
三秒后直起身,手里多了一卷通体透着暗红色光泽的卷轴,表面的符文和他长袍领口上绣的不是同一套体系,更老,更深,边缘的墨迹已经洇进了羊皮纸的纤维里。
他把卷轴搁在台面上,两根手指压着一端,没有推过来。
“地狱级转职试炼。”
导师的声音低下来了,穹顶的回响吃掉了一半尾音。
“整个C39区唯一一份,完成之后可以多一个技能栏。”
他松开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但在你拿起它之前,有些事我必须讲清楚。”
沈清弦的目光从卷轴上移到他脸上。
导师抬起右手,手掌在空气中虚按了一下,一块淡蓝色的透明面板从石台表面浮起来,上面列着几行简洁的文字。
“从你们接取转职任务的这一刻起,人物属性会永久新增一项数值。”
他的手指点在面板的第一行上。
“体力值,固定上限一百点。”
沈清弦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前世她太清楚这个东西了。
三十级一转是整个游戏的第一道分水岭,在这个节点之前,玩家只需要关心HP、MP和攻击防御,战斗模式本质上就是无限续航的平A循环。
但三十级之后,体力值这把枷锁会套在每一个转职玩家脖子上,再也摘不掉。
“体力值会随所有战斗行为持续消耗,奔跑,挥刀,释放技能,每一个动作都在扣你的体力。”
手指往下滑了一行。
“低于百分之三十,攻击力和速度同步削减百分之四十。”
“低于百分之十,全属性减半,技能释放速度降低百分之七十。”
他把手从面板上拿开,两手重新插进宽袖里。
“归零的话,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清弦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前世无数玩家死在这条线上,三十级以后的野外,体力管理能力直接决定一个人能活多久。
导师看着她的表情,发现这个三十级的人类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慌张,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以上是所有转职者的通用规则。”
“地狱级试炼有额外的特殊限制,试炼期间体力消耗速度翻倍。”
“同样的动作,别人花一点体力,你花两点。”
他把手收回袖中。
“独自击杀一只三阶裂谷守卫,禁止组队,禁止中途退出,一旦接取没有回头路。”
导师的嘴角浮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残忍。
“体力翻倍消耗的情况下,你的每一次挥刀都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大厅安静了几秒。
沈清弦伸手拿起那卷暗红色卷轴。
羊皮纸的触感冰凉粗粝,入手的分量比看上去沉了不少,展开的一瞬间,一行行发着暗红色光的文字在脑海中自然成像。
【地狱级转职试炼:孤域猎场】
【试炼区域:东三区外围·裂谷深层】
【试炼目标:独自击杀三阶裂谷守卫×1】
【特殊限制:体力消耗速度×2,禁止组队,禁止中途退出】
【奖励:一转完成,技能栏+2,额外奖励一个技能栏。】
沈清弦合上卷轴,手腕一翻收进玩家背包。
导师的眉梢挑了一下。
“你不考虑考虑?可以放弃这个任务。”
“有什么好考虑的。”
沈清弦已经转过身了,刀鞘在转身时蹭过石台边缘。
导师看着她的背影,交叠的双手终于松开了,十根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叫什么?”
沈清弦走到门槛前,偏了一下头,没回头。
“你刚才不是试着看过了吗?”
“我看到的只有一堆无法解析的乱码。”
沈清弦迈过门槛,第一缕晨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风衣的领口镀了一层浅金。
“那就当我没有名字好了。”
脚步踩上厅外的合金路面,穹顶里的冷光和头顶天空的暖光交替了一瞬,石质大厅的阴影被她甩在身后。
导师站在台后没动,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追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居然看不透一个三十级的小家伙。
这件事本身,比那份地狱级试炼的难度还要离谱。
沈清弦走在城西的街道上,左右两排店面的招牌在晨光里亮得花哨,杂货铺门口堆着一摞打了折的便携传送阵,旅店掌柜叼着根草站在门口打量来来往往的先驱者。
体力消耗翻倍。
她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在游戏初期最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武器和防具,是能恢复体力值的药剂。
那东西在公测刚测试前期的价格被炒到过黄金的四十倍,死在体力清零上的玩家比死在怪物手里的还多。
她唤出面板扫了一眼任务坐标,随手挥散,手搭上腰间的刀柄,朝城西尽头那家挂着绿底白字招牌的药店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