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到武器院的时候,天刚亮。
工地上已经热火朝天了。王匠师蹲在一门新铸的后装炮前面,手里拿着卡尺,正在量炮管的膛线深度。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被铜屑划得全是口子,但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刻在石头上。师翱蹲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排连发铳,正在一把一把地试射。他的耳朵贴着枪膛,听击发的声音判断有没有问题,手法快得像变戏法。
看见朱祁镇,两人赶紧站起来。
“皇上——”
“别起来。”朱祁镇蹲下来,拿起一门新铸的炮管,看了看内壁,“王匠师,这批铜料怎么样?”
王匠师的眼睛亮了:“皇上,云南来的纯铜,杂质极少。臣试铸了三门,射程八百五十步,比之前远了五十步。连续射击五十发,无一炸膛。”
“好。”朱祁镇放下炮管,“朕要的不是三门,是三百门。王匠师,你还要多久?”
王匠师算了算:“臣手里现有匠人二百三十人。每人每天铸一门,需要三百天。如果皇上能再调二百匠人,时间能缩短一半。”
“人,朕给你。”朱祁镇站起来,“从各地征召,三个月之内,五百匠人必须到位。王匠师,朕等你的炮。”
王匠师跪下,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朱祁镇转向师翱。
“师翱,连发铳呢?”
师翱拿起一把铳,双手捧给朱祁镇:“皇上,臣改良了弹簧的材质,用宣化的精钢,硬度提高三成。连续射击一百发,无一卡壳。射程也提高了,从三百五十步到四百步。”
朱祁镇接过铳,端起来,扣动扳机。咔哒一声,机括弹回,复位。再扣,再弹。连续十次,手感一致,清脆利落。
“好。”他把铳还给师翱,“朕要的不是一百把,是五千把。师翱,你还要多久?”
师翱咬了咬牙:“臣手里现有匠人一百五十人。每人每天造两把,需要十七天。如果皇上能再调一百匠人,时间能缩短到十天。”
“人,朕给你。”朱祁镇看着他,“十天之后,朕要看到五千把连发铳。师翱,你做得到吗?”
师翱跪下,磕了三个头:“臣做得到!”
朱祁镇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王匠师,师翱,你们是大明的脊梁。朕在前面打仗,你们在后面铸炮造铳。朕的命,交给你们了。”
两人的眼眶都红了。
从武器院出来,朱祁镇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于谦正在看文书。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奏折,每一份都盖着锦衣卫的火漆印。
看见朱祁镇进来,于谦赶紧站起来。
“皇上,江南的士绅又闹了。”
朱祁镇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折,展开。信写得很长,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藏着刀子。他们把武器院扩建说成是“劳民伤财”,把新军扩编说成是“穷兵黩武”,把修造战船说成是“浪费国帑”。信的末尾,密密麻麻签了几十个名字,都是江南各府的士绅、地主、商人。
朱祁镇看完,笑了。那种笑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这些人,胆子不小。”
于谦的声音很沉:“皇上,他们不是胆子不小,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臣查过了,牵头的是苏州士绅张德昌的儿子张世杰。张德昌被斩后,张世杰逃到了松江,躲在亲戚家。他在暗中联络江南各府的士绅,串联抗税,反对新政。这次联名上书,就是他搞的。”
朱祁镇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世杰?他爹死了,他还敢跳出来。他是觉得自己比他爹聪明,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皇上打算怎么办?”
“查。”朱祁镇站起来,“查清楚。他联络了哪些人,给了多少银子,写了什么信。查清楚了,抓人。士绅,抄家。官员,革职查办。”
于谦咬了咬牙:“臣领旨。”
“还有——”朱祁镇叫住他,“传旨下去,江南各府各县,从今天起,所有士绅一律登记造册。谁家有地,谁家有银子,谁家有门生故旧,一一查清楚。谁敢抗税,杀无赦。谁敢串联,诛九族。”
于谦愣了一下:“皇上,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朱祁镇看着他,“于谦,你知道张世杰在信里写了什么吗?他说,朕是暴君,新政是暴政,武器院是祸国殃民。他说,要让江南的士绅联合起来,逼朕收回成命。他说,如果朕不答应,他们就要效仿唐太宗,清君侧。”
于谦的脸色白了。
“清君侧?他们想清谁?”
“不知道。”朱祁镇的声音很冷,“但朕知道——不管他们想清谁,朕都会让他们知道,清君侧的代价是什么。”
于谦不说话了。
“去吧。”
于谦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坐在兵部的值房里,手里捏着那份联名上书。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兵部。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江南的事,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放心。”朱祁镇说,“但朕不能不办。那些士绅,以为朕打了胜仗就会手软。他们错了。朕打佛郎机人,用的是刀。朕打他们,用的也是刀。”
小栓子不说话了。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朕杀得完吗?”
“杀得完。”小栓子的声音很坚定,“皇上一定能杀完。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杀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杀到他们不敢为止。”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杀到他们不敢为止。”
他转过身,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去刑部。看看张世杰的案卷。”
“是。”
他走进刑部,坐在大堂里,翻看那些案卷。张世杰的供词,那些士绅的密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们贪的银子,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他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沾着百姓的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张世杰……”他低声说,“你爹死了,你不长记性。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记性。”
他转过身,走出刑部。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锦衣卫。找袁彬。”
“是。”
朱祁镇骑上马,带着小栓子,去了锦衣卫的值房。袁彬正在看密报,看见朱祁镇进来,赶紧跪下。
“皇上——”
“起来。”朱祁镇坐下来,“袁彬,朕要你去一趟江南。”
袁彬愣了一下:“皇上要臣去做什么?”
“抓人。”朱祁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上面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袁彬接过纸,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江南各府的士绅、地主、商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住址、家里有几口人。
“皇上,这些人——”
“都是跟张世杰串联的。”朱祁镇看着他,“你带人去,一个一个抓。抓完了,押回京城。朕要亲自审。”
袁彬跪下,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还有——”朱祁镇叫住他。
袁彬停下来。
“小心张世杰。他不是他爹。他比他爹聪明,也比他爹狠。他敢跳出来,一定是有恃无恐。你查的时候,小心别打草惊蛇。证据要实,人赃并获。让他无话可说。”
袁彬点了点头:“臣明白。”
他走了。朱祁镇一个人坐在锦衣卫的值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张世杰的名字,写着他在松江的藏身之处,写着他联络的那些士绅。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张世杰……”他低声说,“你找死。”
他转过身,走出锦衣卫的值房。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回乾清宫。批奏折。”
“是。”
他回到乾清宫,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是给于谦的。信写得很短:
“于谦,江南的事,你来办。张世杰,抓。其他参与串联的士绅,一个都不能跑。他们的家产,全部充公。他们的地,分给百姓。”
他写完了,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小栓子。
“送去给于谦。”
小栓子接过信,转身跑了。
朱祁镇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看着窗外。窗外,天很蓝,蓝得不真实。他想起那些阵亡的将士,想起张铁柱,想起王小虎,想起张老四。他们死了,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守住这江山,守住他们的家人,守住他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武学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皇上,去哪儿?”
“去武学。看看赵石头。”
“是。”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进武学,看见赵石头正站在操场上,带着新兵练刀。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狠,一刀一刀,虎虎生风。他的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麻木,是敬佩。
格根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骑兵变换阵型。她的骑术依然精湛,她的声音依然响亮,但她的脸上多了笑——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朱祁镇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了。”朱祁镇头也不回,“朕就是来看看。看过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