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腾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
“草原上要扩，要活，要争，这些都不奇怪。”
“但王家的货，为什么要卖给你们？”
赫连抬头，目光直视他，沉声道：
“战马、皮毛、兽骨、鹰羽、矿砂，还有草原深处的一些药草，乌兰部都能拿出来。”
周腾微微一笑，指尖轻轻转着杯盏。
“不够。”
赫连眉头一挑。
“你还想要什么？”
周腾放下酒杯，语气平静，“第一，乌兰部若想继续加量，今后三年，所有上等战马，王家优先挑选。”
赫连眼中顿时露出几分不快。
“优先挑选？”
“对。”
周腾点头，“王家不收病马，不收老马，不收残马，只要骨架正、耐力强、性子烈的好马。其余的，乌兰部自己留着。”
赫连冷笑一声。
“你们这是把我们乌兰部当马场了？”
周腾看着他，神色依旧平淡。
“赫连使者，话不能这么说。”
“你们乌兰部缺盐，王家给盐，缺粮，王家给粮，缺药，王家给药。”
“这叫互利。”
赫连心里显然并不痛快，却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周腾继续道：
“第二，乌兰部每年出产的上等皮毛、骨器、鹰羽、兽筋，王家要有优先收购权。”
“价钱按市价来，王家也不压你们的价。”
赫连眼神微沉。
周腾没有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接着道：
“第三，乌兰部若在草原深处寻到什么矿脉、盐湖、药草原，得先报王家。”
“王家派人合采，合运，合炼。”
赫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这就不只是买卖了。”
“本来就不只是买卖。”
周腾淡淡道，“王家给你们补粮、补盐、补药、补铁，还帮你们打通大乾的渠道。你们拿马、皮、骨、矿、药来换，这笔账，乌兰部不亏。”
赫连盯着他，半晌才道：
“若我不同意呢？”
周腾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眼看他。
“那王家照样做买卖。”
“只是什么时候轮到乌兰部，就不好说了。”
这话很轻。
可屋子里的气氛，却瞬间沉了下去。
赫连脸上的神色也冷了几分。
如今的大漠，已经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时候了。
大漠王庭既已归附北平王，名义上，草原诸部都算王家的势力。
可草原太大，部族太多，人心又杂。
有些部族是真心认了局面，知道靠上北平王这棵树，族里能少死很多人。
但也有些部族，嘴上顺着，心里却还盘算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们不敢明着违逆王庭，却会在交易、分货、互市上想办法多占些便宜。
仗着“已经投靠”这层名头，想从王家这里多抠些粮，多拿些盐，多换些铁器和药材。
周腾今日坐在望海楼，就是要把这层遮羞布撕开，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不是王家求着他们做生意。
是他们离不开王家。
赫连沉默片刻，“周管事说得直白。”
“草原上，是有些部族不怎么服气。”
“他们嘴上认王庭，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借势罢了。等哪天缓过气来，还是要重新抬头的。”
周腾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先想明白一件事。”
赫连抬眼。
周腾看着他，“王家给你们货，也能给别人。”
“王家能让一个部族先活过这个冬天，也能让另一个部族饿着肚子。”
“谁守规矩，谁就有路走。”
“谁总想着既要好处，又不肯低头，那王家就换人合作。”
赫连眼底闪过寒意，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听得懂。
这不是威胁。
却比威胁更让人难受。
因为王家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货源，还有选择权。
谁先拿到粮，谁就能撑过这个冬天。
谁先拿到药，谁就能少死人。
谁先拿到铁器，谁就能在草原上多一分底气。
而王家只要愿意，就能让一个部族吃饱，也能让另一个部族挨饿。
赫连眯着眼，缓缓道：
“周管事这是怕我们乌兰部坏了规矩？”
周腾摇头。
“不是怕你们乌兰部。”
“是怕草原上某些人仗着王庭已归附，就想着一边靠王家的货活命，一边又想在背后钻空子，趁机多捞几份，最后还觉得自己吃亏了。”
赫连脸色微沉。
这话就是在点他们乌兰部。
而且乌兰部也不是唯一一个来找王家的。
别的部族也在盯着这条路。
周腾抬手，示意一旁仆役换壶新酒，随后才继续道：
“王家可以让利，但不是无底线让利。”
“愿意好好做买卖的，王家欢迎。”
“想借王家的势，又想在背后捅刀子的，王家也不会惯着。”
赫连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在心里飞快盘算。
草原部族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脸面，而是能不能活。
若能活，脸面算什么东西。
可有些人哪怕明白这个道理，也还是不肯彻底低头。
周腾很清楚这一点。
他今日坐在望海楼，不只是为了谈买卖，更是为了立规矩。
规矩若立不住，后头的路就会乱。
周腾抬起眼，目光平静，“王家可以让你们赚，但只能按王家的规矩赚。”
“货，王家会卖。”
“但马、皮、骨、矿、药，也得按规矩来。”
“谁要是不守规矩，那就别怪王家不守规矩。”
赫连听到这里，神色终于彻底收敛下来。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还在摇摆不定的部族听的。
王家现在有这个底气。
也有这个资格。
因为大漠王庭已经投靠北平王。
因为如今的王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在一地盘桓的地方豪族。
赫连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周腾举杯，淡淡道：
“明白就好。”
“回去告诉你们首领，王家要的，是一条能长久做下去的路，不是一锤子买卖。”
“乌兰部若真想做这门生意，就按规矩来。”
“若不想，那王家也不勉强。”
赫连站起身，朝周腾抱了抱拳，神色比来时郑重了许多。
“这话，我会带回去。”
他说完，转身下楼。
周腾坐在原处，望着窗外登州城里来往如织的人流，眸光渐深。
大漠王庭虽已归附北平王，可底下那些部族的心，远没有完全拢齐。
有顺从的，有观望的，也有不服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杂音之中，把王家的规矩，一点点钉进去。
让那些人明白，谁才是主人。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