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屋内的气氛恢复了松弛。
周腾慢慢将杯中残酒饮尽,指腹在杯沿上轻轻一抹。
下一刻,靠内侧的那扇小门无声开启。
一名身着深色常服的中年汉子缓步走出。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眉眼沉静,胡须修整得一丝不乱。
腰间挂着一枚样式古旧的骨牌。
来人正是巴图。
他朝周腾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平静道,“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周腾抬眼看他,笑了笑。
“巴使者既然在后头听着,那就更好省我一遍口舌。”
巴图也笑了一下,却没有接这句玩笑,只是语气平静地道:
“乌兰部近来动作不小,往北扩得快,收拢小部族也多,野心不小。”
周腾看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所以,大漠王庭也觉得不妥?”
“不是觉得,是已经注意到了。”
巴图看着他,坦然道,“乌兰部这段时间得了王家的补给,族中日子好过了不少。可人一旦日子好过,心思就容易多。”
“有些人想的是活下去,有些人想的是趁机壮大,还有些人,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快忘了。”
他说到这里,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过,乌兰部只是个例。”
“草原上各部心思本就不同,乌兰部这回做得有些过火,不代表所有部族都这样。”
周腾听着,嘴角淡淡一挑。
“巴使者这是怕我误会?”
巴图点头。
“王家与大漠王庭既然已经上了同一艘船,总不能因为一个乌兰部,就让我们之间生出嫌隙。”
“更何况,乌兰部那点心思,王庭里并非没人看出来。只是如今局势尚稳,不好马上掀桌子罢了。”
周腾闻言,轻轻笑出声来。
“巴使者不用向我解释。”
巴图微微一怔。
周腾靠在椅背上,神色随意。
“我周腾算什么人物?说到底,也就是王家一管事,替家主跑腿,替少爷张罗些边贸杂务。”
“草原上哪家部族心里怎么想,王庭里又打着什么算盘,我未必能全看明白。”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王家要做的,是生意,是长久的买卖,不是跟谁赌气。”
“谁规矩好,王家就跟谁做,谁心眼多,王家也不会惯着。”
巴图静静看着他,眼底闪过赞许。
周腾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没借着王家的势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故作谦卑把自己放得太低。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王家如今的分量。
这样的人,不好糊弄,却也最值得深交。
巴图点了点头。
“周管事这般说,我就放心了。”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另外,赫连今日回去后,乌兰部内部怕是不会太平。”
“他们若真还有分寸,接下来应当会收敛些。”
周腾意味深长地看了巴图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巴图继续道:
“再过些时日,便是王家老家主六十大寿。”
“这事,王庭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周腾神色微动。
巴图语气认真了几分。
“王家如今的成就,离不开老家主坐镇多年,也离不开王家上下齐心。”
“这次大寿,王庭那边的意思,是想备一份厚礼,顺着商路正式送来。”
“既是贺寿,也是让两家的关系,走得更实一些。”
周腾脸上浮起几分笑意。
“老家主的寿宴,的确是大事。巴使者这份心意,我会记下,也会如实报给家主。”
巴图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替周腾斟了一杯酒。
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清响。
随后,巴图目光落在周腾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周管事,你我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你也知道我巴图的为人。”
周腾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巴使者有事就直说,不用绕弯子。”
巴图也不恼,反倒低低笑了声,随后神色一正,声音更低了些。
“王爷近日,可会返回登州?”
周腾手中酒杯微微一顿。
这话问得极轻,却分量不轻。
按王家的规矩,主子的行踪,轻易不能外泄。
尤其是王一言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明里暗里盯着的人不知有多少,哪怕是再熟的人,也不能随口乱说。
周腾看着巴图,故意没马上答。
巴图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自从北平王在琅琊王氏内祭完祖后,他已经许久没再见过王一言。
那一面之后,王一言便像是从大漠诸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一般。
大漠王庭这边虽与王家一直有往来,可少了那位真正拍板的人在前头露面,巴图心里难免没底。
边贸、粮盐、战马、矿货,这些事看着是买卖,实则每一件都牵着草原各部的命脉。
王一言不在,哪怕王家的人再能干,终究还是少了那股让人心里发稳的气势。
过了片刻,周腾才没好气地收回目光,低声道:
“少爷一日后返回登州。”
巴图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真?”
“我还能拿这事诓你?”
周腾瞥他一眼。
“王家内部有规矩,不准随意泄露少爷行踪。若不是看你巴图不是外人,我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巴图闻言,伸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后,连个停顿都没有,仰头一口闷尽。
酒液入喉,他才重重放下酒杯,朝周腾郑重一抱拳。
“感谢。”
这一声说得极重。
周腾没接,只是看了他一眼。
巴图缓了缓心神,压低声音道:
“王爷一回登州,登州这边怕是又要热闹起来了。”
周腾端起新酒,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淡声道:
“你们大漠人,也最喜欢凑这个热闹?”
巴图闻言,失笑摇头。
“我们喜欢的,可不止是热闹。”
他顿了顿,“我们喜欢的是,热闹背后那条能让人踏实的路。”
周腾听完,目光微动,随后也笑了。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