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瑾在管家的引领下，缓步穿过长廊。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
当年被罚入思过堂时，他也曾走过同样的青石路。
只是那时候，他满心愤懑，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时失手，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可这近两年里，思过堂的日子早已将他从最初的怨气中磨得发麻。
思过堂里他几乎与世隔绝，初时只觉得日子难熬，后来才慢慢从旁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家族近来的变化。
王家这两年变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在思过堂里，哪怕不出门，也能从一句句闲话里，听出天翻地覆的味道。
家族中出了一个真正能撑住局面的擎天巨柱。
那位失而复得的王家嫡子，手腕极硬，威势极重，连族中长辈都不敢轻易违逆。
听说王家这一年多里，商路、田庄、矿务、护商之事，处处都有新局。
而他自己，不过是被人有意无意地忘在了思过堂里。
不是没人记得。
而是没人敢提。
谁都知道，王元瑾当初得罪的，是如今的北平王。
谁若替他求情一句，便可能惹得那位不快。
因此，这一拖，便拖到了今天。
若不是他母亲数次求见族长，苦苦哀求，只怕这思过堂的门，到现在还未必会为他打开。
二房管家在前头引路，低声提醒了一句：
“元瑾少爷，前头便是大厅了。进去之后，先认错，少说别的。”
王元瑾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厅门半敞，内里光线明亮。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应道：“我知道。”
之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这才迈步入内。
厅中，王承渊端坐上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
王元瑾一见王承渊，立刻躬身下拜。
“侄儿王元瑾，见过族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稳稳将礼数做足。
王承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孩子，比起当年，倒是沉稳了些。
只是那份年轻气盛的浮躁，还是能从眉眼间看出几分旧影。
王元瑾不敢抬头，先是重重一拜，随即低声道：
“当年是元瑾年少无知，行事失分寸，冲撞了族中贵人，更坏了家中规矩。”
“这些年在思过堂中，元瑾日日反省，已知自己错得离谱。”
“今日得以出来，元瑾不敢奢求别的，只求族长给侄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说得极为诚恳。
这近两年被困在思过堂里，王元瑾再不知轻重，也该明白一些事了。
虽然一开始还存着几分不服，觉得不过是几个下人出言无状，何至于闹到那般地步。
可后来王家局势翻天覆地，他才知道，自己那点不服，在真正的风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王家如今的变化，他听得太多。
他知道自己当初得罪的人如今是什么身份地位。
王承渊静静看着他，并未立刻开口。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茶盏中热气轻轻升腾。
良久，王承渊才缓缓道：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王元瑾心头一紧，忙道：
“侄儿知道。”
“侄儿当年不知轻重，冒犯的是一堂弟，只是……”
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只是那时侄儿实在年轻气盛，又不知堂弟身份，言语间多有失礼，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王承渊看着他，神色不变，语气却平静得很：
“你如今知错，尚不算太晚。”
“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不知错，最怕的也不是受罚，而是罚过之后，依旧不改。”
王元瑾低头不语，额角已渗出细汗
“言儿昨日回府时，已经亲口说过，旧事便揭过去，不必再反复提。”
“他既然这么说，便是不想再揪着旧事不放。”
王元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又迅速低下去。
他没想到，王一言竟会先松这个口。
按理说，以如今王一言在王家的地位，若执意记着旧怨，谁也说不得什么。
可偏偏他竟愿意让这件事翻篇。
这份气度，反倒更显得他如今的分量与不同。
王承渊缓缓道：
“言儿如今既已归家，许多事，便不能再拿旧眼光看。”
“你当初得罪他的事，既已受罚，也在思过堂里熬了这么久，便算有了教训。”
“往后记住，王家如今和从前不同了。你们这些晚辈，莫再仗着一点出身和名分，就觉得能在外头胡来。”
王元瑾连忙应道：
“是，元瑾记下了。”
“从今往后，侄儿必定谨言慎行，再不敢惹是生非，也绝不敢再给家中添乱。”
王承渊看着他，眼神平静，
“最好如此。”
“这次放你出来，就先安分些，把心性磨平，把该学的规矩学明白。”
“等你真正懂了王家的规矩，再谈别的。”
王元瑾心中一震，连忙叩首。
“侄儿遵命。”
他知道，这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训诫，而是族长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再不知收敛，怕是连这点机会也没有了。
王承渊见他神情恭顺，便淡淡摆了摆手。
“你母亲这几个月来，几次求见我与你祖父说情，才终于把这件事定下。”
“你今日能出来，不是你自己熬出来的，是你母亲替你求出来的。”
“去吧。”
“先去给你母亲报个平安。往后若真想在家中立足，就拿出些真本事来。”
王元瑾再次重重一拜，这才缓缓起身，退出厅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心中却仍免不了一阵恍惚。
两年。
仅仅两年，王家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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