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目光微动，听得极为专注。
王一言没有停，“要做，就得做成一套规矩。”
“第一，互市要定点。不能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商队跑断腿，事情也乱。选几个稳妥的口岸，先开起来，慢慢扩。”
“第二，货物要定类。粮、盐、布、铁、茶、药，哪些能换，哪些不能碰，先列清楚。马匹、皮货、矿料、药材也一样，按类走，不许混乱。”
“第三，结算要统一。不能每次临时谈价，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要有统一的折算法子，免得下面的人借机捣乱。”
“第四，商路要安全。若有人劫道、私扣、闹事，按规矩处置，不能让一桩买卖毁了整条路。”
“第五，出了争端，要有地方说理。不能靠拳头，也不能靠情绪。谁违了约，谁担责。”
巴图认真的点头。
他原先以为，王一言最多是帮他们打开一条边贸缝隙。
可现在听来，这是要把大漠与大乾之间的关系，直接搭成一个完整的贸易框架。
不是谁养谁，而是互相需要、互相绑定。
巴图起身，再次郑重一礼。
“王爷所言，大漠记下了。”
“若真能按此法推行，大漠愿意出人、出货、出路，配合王爷把这件事做成。”
王一言看着他，“不是配合我，是一起做。”
“我会推动大乾与大漠建立长期往来，不只是互市，还要有护商、结算、定价、争端处置这一整套东西。”
“到那时，大漠拿到的是稳定供给，大乾得到的是稳定马源、皮货、药材和通道。双方不是谁施舍谁，而是彼此成就。”
巴图听得胸口微热。
“王爷放心。”
巴图沉声道，“这些话，我会一字不差带回去。大漠既投王爷，就不会只盯着眼前一回得失。我们愿意按规矩来，愿意做长久的合作。”
王一言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年开始。”
“先定几处互市，先走几条稳妥商路，先把最重要的货先铺开。做成第一批，再往下推。”
巴图郑重点头。
到了这一步，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再往下，便该是落到实处了。
王一言既然把“从今年开始”这句话说出口，便说明这件事不是空谈，而是真的要往下推进。
巴图深吸一口气，略略平复心神，开口道：
“王爷既定了方向，大漠这边也该尽快拿出章程来。”
“只是互市既要定点，便不能只看货路通不通，还得看地方稳不稳，守不守得住。若是口岸周边不安，商队再大，也不敢长来。”
王一言微微颔首。
“所以口岸不能随便选。要么靠近你们常走的商路，要么靠近我这边便于调度的地界。地方要稳，路要通，军伍和商队之间也要有分寸，不能混作一团。”
巴图听得心中一动。
这是在谈边地秩序的建立。
王一言继续道，“口岸定下之后，还要立行市。”
“谁来管市，谁来记账，谁来验货，谁来收税，谁来处置争执，都要有名目。不能全靠临时派人，今日这个说了算，明日那个说了算，久而久之，必生乱子。”
“所以，我会让张怀远先拟一份章程出来，再由王家这边的人手去同你们的人一同商定。”
“章程定了，先试行。若有不妥，再改。不要怕麻烦，最怕的是一开始图快，最后把整条路走坏。”
巴图连忙应道：
“王爷考虑得周全。”
“我回去之后，也会立刻禀明族中诸部，让他们选出几个懂货、懂路、懂规矩的人来，配合这边行事。”
王一言看着他，目光平静。
“选人要慎重。”
“商路不是战场，不能只看胆子大不大。要看此人是否守信，是否懂分寸，是否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
巴图郑重答道：
“是。大漠那边，我会亲自把关。”
王一言嗯了一声，随即又道：
“还有一件事。”
“互市既开，就不能只让一边占利。大漠出马、出皮货、出药材，大乾边出粮、盐、布、铁，这都是明面上的买卖。可若要长久，还得在路上做文章。”
“所谓想要富，先修路。”
巴图神色一震，连呼吸都不由轻了些，连忙开口。
“王爷放心，大漠既然与王爷定下合作，自会尽力打通商路。”
“只是西边路远，人杂，若要真做起来，还需时间，也需人手。”
“时间可以慢慢来，人手也可以慢慢补。”
王一言道，“但方向不能错。先把最稳的几条路线连起来，再一层层往外扩。做生意不是一口吞下去，是一寸一寸接起来。”
正说着，王忠已悄步上前，在廊下轻声道：
“少爷，茶凉了。”
王一言微微手。
王忠便带着侍从，把新沏的茶水重新端了上来。茶香清淡，混着春日晨风，在园中缓缓散开。
巴图见状，忙起身道谢。
“有劳。”
王忠颔首。
王一言端起茶盏，继续道：
“口岸先不急着多开，先挑两处。”
“第一批货，也不必贪多。先走粮、盐、布、铁四样，再加马匹和皮货。药材若有上等，也可一并试着入市。别一开始铺太散，先把账做稳，把路走顺。”
“结算方式，也先定三种。能用现钱的用现钱，能折布的折布，能折粮的折粮。若有大宗交易，再单独议价，不必一概而论。”
“至于护商的人手，我会让平卢道这边先抽出一批熟路的人，再从你们那边挑一批懂规矩的，合成一队。路上归路上，市里归市里，不能拿军中那套去压商，也不能拿商人的散漫来坏事。”
巴图听得连连点头。
他越听越觉得，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样的安排，既照顾了双方利益，也堵住了可能出乱子的地方。
“王爷，”巴图忍不住道，“若真按此法推行，大漠上下都会记王爷的好。”
王一言淡淡看他一眼。
“你们既投我，就别只看眼前一季一年的买卖。今天一匹马换一车粮，只能解一时之急。把路打通，把规矩立住，往后十年、二十年，都有得做，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巴图心头一凛，忙正色应道：
“是。”
王一言放下茶盏，“等第一批互市做成，后头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到时候，不只是货物往来，还可以谈牲畜繁育、农具改良、药材采集、驿路修整，甚至可以让你们族中懂手艺的人，来大乾边学一段时日。”
“有些事，光靠买卖不够。要让双方真正稳下来，得把人也接起来，把路也接起来。”
巴图听到这里，起身，对着王一言深深一揖。
“王爷这番话，巴图记住了。”
“回去之后，我会立刻着手准备，先把能定的人、能定的货、能定的路都列出来，尽快送来给王爷过目。”
王一言看着他，微微点头。
“去办吧。”
“这件事，越快越好。”
巴图再拜之后，才缓缓退下。
晨风拂过园中，白梅残瓣落了几片，在青石上轻轻打了个旋。
王瑾瑜抱着团团望跑过来，忍不住低声道，“二哥，你们这买卖做得好大呀。”
王一言闻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啊，很大，若此事成了，以后将少死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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