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灯光依旧忽明忽暗。肖墨林把折叠椅拉到门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坐定,手里把玩着那把军用匕首,眼神警惕地留意着走廊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林笙没有睡,她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到了京城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变局。
几个孩子倒是听话,经过刚才那一出,他们不仅没害怕,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实战演练,很快就各自找位置躺下,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钟叔缩在对面的下铺,听着床底下那两个特务微弱的呼吸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一会儿看看闭目养神的林笙,一会儿看看守在门口的肖墨林,心里那种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窗外的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鱼肚白。
清晨六点左右,山区的晨雾还没散尽,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突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嘎吱——”
列车底部传来巨大的制动声,车轮在铁轨上死死抱死,擦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惯性让整节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钟叔惊呼一声,整个人差点从铺位上滚下来,双手死死扒住床沿。
睡梦中的孩子们瞬间惊醒。
大娃肖安邦的反应最快,他几乎是从上铺直接翻了下来,落地无声,顺势一把将差点磕到桌角的五娃肖心瑜护在怀里。
四娃肖破敌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本能地伸进裤兜,捏住了那几颗飞蝗石。
二娃肖定国迅速摸出领口下的通讯器,按了两下确认线路畅通,然后贴在耳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三娃肖知夏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娘,外面的鸟都在乱飞,说前面有好多铁壳子挡路了。”
六娃肖语冰手脚麻利地把刚才因为睡觉蹭乱的伪装重新弄好,顺手给七娃的脸上抹了一把灰。
七娃肖文渊最冷静,他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皱:“现在是六点零五分。按照列车时刻表,我们现在应该刚过卧龙口路段。这里是两山夹一沟的单线铁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临时停车。”
林笙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清明得可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门口的肖墨林。
肖墨林已经站起身,他没有直接拉开窗帘,而是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挑开遮光帘的一条缝隙,眯着眼睛朝车窗外望去。
外面的晨雾很浓,但依然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就在列车车头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原本笔直的铁轨上,赫然横着两道粗壮的铁拒马。
拒马上缠着带刺的铁丝网,像两尊拦路虎一样死死卡在铁道中央。
铁轨旁边的路基下,停着三辆印着地方路政标志的绿色大卡车,旁边还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几十个穿着路政制服和武装部军装的男人正站在铁轨两边。他们手里拎着警棍,有几个穿着军装的甚至还背着半自动步枪,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正不可一世地看着被迫停下的列车。
“爹,外面什么情况?”大娃压低声音问道。
肖墨林冷笑一声,放下窗帘,转过身:“前面被拒马拦了,有地方武装部和路政的人。阵势不小,连枪都带了。”
听到这话,钟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窗边,顺着肖墨林刚才挑开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是他们……绝对是他们!”钟叔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少夫人,大少爷,这是二爷那帮人的手段啊!”
林笙坐在铺位上,伸手端起小桌板上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语气平淡:“哦?什么手段?”
钟叔急得直拍大腿:“之前陈老派去给老爷子看病的医疗队,就是这么被拦在半路上的!他们不敢明着杀人,就找这种地方上的小部门,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号把人扣住。只要拖上个三五天,老爷子那边就彻底没救了!”
钟叔越说越急,眼眶通红:“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两边都是荒山。他们把拒马一摆,列车根本过不去。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啊!”
林笙放下手里的搪瓷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哒”声。
她抬起头,眼神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知道。”林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暗杀不成,就来阳谋。这手段虽然下作,但也算管用。”
“娘,那我们打出去吗?”大娃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就外面那几十个酒囊饭袋,俺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掀了。”
“不行。”七娃肖文渊立刻出声制止,“大哥,你仔细看他们的站位。那些拿枪的人站得很分散,而且呈半包围结构。我们如果硬冲,很容易成为活靶子。更重要的是,他们穿的是制服,代表的是地方行政机关。一旦我们动手,性质就变了,二爷那边立刻就能给我们扣上一顶‘暴力抗法’的帽子。到时候,理亏的就是我们。”
二娃肖定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老七说得对。而且我刚才听了一下,这附近连个电话线杆都没有,显然是提前选好的盲区。我们就算想联系刘政委或者霍副书记,也根本发不出信号。”
肖墨林看着几个儿子冷静分析局势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转头看向林笙:“你打算怎么处理?真要跟他们耗下去?”
“耗?”林笙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林笙的字典里,就没有‘耗’这个字。既然他们喜欢拿规矩压人,那我就用规矩扇烂他们的脸。”
林笙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转头对孩子们交代:“都听好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先动手。老老实实待在包厢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家属。明白吗?”
“明白!”七个孩子异口同声地低声应道。
林笙又看向钟叔:“钟叔,你现在是个跟班向导。把你的背驼一点,别让人看出你身上的警卫员架子。”
钟叔赶紧缩起脖子,弯下腰,活脱脱一个唯唯诺诺的干瘦老头。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车上的人都听着!”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干事举着铁皮喇叭,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嚣张跋扈,“前方铁轨因为连日雨水导致路基沉降,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需要对列车进行全面检疫查验!所有旅客,不管是什么身份,立刻带上行李下车,配合我们的检查!”
喇叭声一遍遍地重复着。
列车长满头大汗地从前面的车厢跑了下去。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跑到那个干事面前,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这位领导,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趟是专列,车上拉的都是重要物资和首长,耽误不得啊。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先把拒马挪开,让我们过去?”
那个干事冷眼看着列车长,一把将他手里的文件推开,态度极其蛮横:“什么专列不专列的!路基沉降是天灾,谁敢拿一车人的命开玩笑?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下车接受检查!这是铁路安全条例规定的,我们地方武装部和路政有权对途经特殊路段的旅客实施临时管控!”
列车长急得直跳脚:“可是……可是车上真的有军区的大首长啊!”
“首长?什么首长能大过安全条例?”干事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少废话!来人,上车!挨个车厢给我查!谁要是敢不配合,直接扣起来再说!”
“是!”
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大声应和,端着枪,跟着那个干事大步朝列车走来。
列车长站在原地,急得直搓手,却又无可奈何。对方打着安全检疫的旗号,手里又有枪,他一个列车长根本拦不住。
沉重的军靴踩在列车铁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很快传来了一阵嚣张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全都出来接受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