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登州城里春意刚起，风里仍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寒意。
王家花园中，枝头新芽初吐，池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晨雾，远处几株早开的白梅已近尾声，残花零零落落挂在枝上，被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几下。
廊下青砖尚带着凉气，王一言立在檐下，负手看着园中。
前方的空地上，王瑾瑜正蹲在草地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杏色的交领春衫，外头罩着一件素白薄氅，袖口与领缘都绣着缠枝纹，瞧着清雅又利落。
此时她正蹲在草地上，裙摆轻轻铺开在青石与嫩草之间，低头笑着看着身前那团雪白的影子。
那是一只白狐。
便是王一言当初送给王瑾瑜的那只，团团。
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崽子。
如今它毛色完全长开，纯白如雪，没有半点杂色，尾巴蓬松得像一团轻云，伏在地上时，背脊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骄矜。
此时团团正趴在王瑾瑜膝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睡醒，任由她一下一下顺着背上的毛。
“团团，舒不舒服呀？”
王瑾瑜笑着，手里还捏着一小块剥好的果肉，故意在它鼻尖前晃了晃。
“方才不是还挺神气吗？怎么一见吃的就装乖了？”
白狐耳朵轻轻一抖，像是听懂了她的话，随即偏过头，鼻尖凑过去，在她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却又不急着去叼。
王瑾瑜见状，不由失笑。
“还学会拿乔了。”
她把果肉举高了些，团团顿时抬起前爪，身子往上一扑，却又在半空稳稳落下，尾巴轻轻扫着，扫得草叶簌簌作响，惹得王瑾瑜笑得肩头直颤。
“你别急呀，我又不会不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把果肉重新递到它嘴边。
白狐这才慢悠悠张嘴，露出一点细白的牙尖，小心地将果肉叼住，随后用两只前爪抱着，低头认真吃了起来。
那模样又灵又懒，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矜。
王一言站在廊下看着，唇角不由扬起。
这只狐狸还是他特意送给王瑾瑜的。
那时团团还小得很，整日缩在暖处，叫声细细软软，像团揉皱了的雪。
如今不过一年多，便已长成这副模样，毛色纯净，性子也越发通人性。
它对旁人总带着警惕，唯独对王瑾瑜最是亲近。
只要她一伸手，它便会乖乖凑过去。
若是她语气稍重些，它又会立刻把尾巴一卷，缩到她身边，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模样，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王瑾瑜回过头来，正对上王一言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便弯了起来。
“二哥！”
她连忙起身，快步朝他走来。
走至他身前，王一言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落到她身后尾随着的那只白狐身上。
团团也抬起头来，盯着王一言，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它站在原地，尾巴轻摆，鼻尖在空气里嗅了嗅，随后竟还冲他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王瑾瑜见状，忍不住笑得更欢了。
“二哥你看，它现在越来越精了。”
“嗯。”
王一言看着那只白狐，眼底也带着笑意，“养了这么久，再不精，岂不是白费了我送它回来这一路？”
王瑾瑜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故意道，“它是被我养得好。”
她说着，又蹲下身去，抬手顺了顺团团颈侧的毛。
“是不是，团团？”
白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立刻偏过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还发出一点细细的咕噜声，讨好得十分明显。
王瑾瑜被它蹭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直笑。
“哎呀，你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径上传来脚步声。
王一言目光微抬，便见王忠正缓步而来。
老管家一身整齐的衣袍，步子沉稳。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他袖口收得严，腰间的带结也系得丝毫不乱。
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巴图。
与昨日在望海楼时不同，此刻的巴图换了一身更为郑重的衣袍，深色长衫外还罩着一层厚些的外袍，衣角压得很平整，腰带束得极紧。
他一路走来，目光始终不敢乱扫，腰背也绷着，神情肃然，生怕自己踏错一步，便惊扰了这处园子里的安静。
巴图此刻的状态，是不敢直视，不敢失礼，不敢多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王忠走到廊下，先朝王一言躬身，低声道，“少爷，巴图使者到了。”
巴图随之上前，在距离廊下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住，郑重地朝王一言行了一礼。
“巴图，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与克制。
王一言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静，微微抬手。
“不必多礼。”
短短四个字，让巴图心头一松。
他这才直起身来，缓缓退开半步。
王一言看了王忠一眼。
王忠会意，退到廊下更远处。
王瑾瑜也知道这场谈话不便打扰，便抱着团团站到一旁的花径边，安静看着。
白狐伏在她脚边，耳朵竖着。
晨风从枝头掠过，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寒意。池边新柳抽芽，枝条细细垂着。
“坐吧。”
王一言开口。
巴图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神色郑重。
“巴图。”
他唤了一声。
对方立刻抬起头来。
“你们大漠既然投靠我，就不必再讲那些虚的。”
王一言语气平静，“我只问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巴图原本还在斟酌如何开口，听到这句话，反倒定了神。
“王爷既然问得直接，那我也不绕。”
我大漠要的，不是一时接济，也不是几车粮几匹布。我们要的是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路。”
“草场有丰有歉，风雪一来，牛羊和马都未必保得住。族人要吃饭，商队要行路，部众要安稳，光靠草原自己撑不住。”
“所以，大漠想和大乾做长期往来。粮、盐、布、铁、茶、药、农具，这些我们都要。马匹、皮货、药材、牲畜、矿料、通商路上的便利，我们都能拿出来换。”
王一言点头，没有打断。
巴图见他不阻，便继续往下说：
“但我们不想只做散买散卖。”
“我们要的是正经互市，是双方都能承认的合作。”
“商队要有固定路口，货物要有定类，税则要有章法，结算要有统一的法子，不能今日一个价，明日又一个价，叫下面的人借机生乱。”
“另外，商路要有人共同看护，若有人劫道、截货、私吞、闹事，得有规矩可依，不能坏了一条路上的生意。”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句空话。
这是大漠想正式放进大乾的贸易体系里。
王一言听完，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他语气平静，“大漠不是来讨饭的，大乾也不是开善堂的。两边能谈的，只有利益。”
“你们有草原，有马，有皮毛，有药材，也有通往西北的商路。大乾有粮，有盐，有布帛，有铁器，有农具，也有更稳定的工坊和市集。”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稀奇，放在一起，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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